第17章 小島安頓羅伯特花了三天挖好地窖。
燈塔下面全是花崗岩，鐵鍬下去火星四濺。他拆了渡輪上的鋼架做支撐梁，用沙袋和木板一層一層加固牆壁，最後在入口掛了三層遮光布。地窖內部完全黑暗。三十隻夜魔走進去的時候，羅伯特站在門口數——每一雙銀白眼睛在遮光布落下之前都閃了一下。三十雙。不多不少。
“夠住。”
他把鐵鍬插進沙子裡，手背上又多了一道傷口。新傷疊在前天搬鋼架時擦破的舊傷上。薩姆舔了舔他的手腕。羅伯特摸了摸它的頭，沒說話。
夜魔們在前三個白天全部躲在地窖裡。遮光布紋絲不動。沒有任何一隻夜魔試圖掀開布角往外看。它們比誰都清楚光意味著什麼。
黃昏時變了。
太陽沉入大西洋之後，第一隻走出來的母夜魔。幼崽跟在她腳邊，淡藍眼睛映出西邊天際線最後一抹橘紅。然後三十隻夜魔全部出來了。它們在沙灘上散開，不是覓食——是伸展四肢。在地下蹲了一整天，每一根骨節都在重新適應空氣的重量。瞎眼老夜魔坐在燈塔臺階上，臉朝向海風。巨大的乳白眼睛閉著，鼻孔翕動，嗅著鹽和腐爛海藻混在一起的氣味。
薩姆第一個跑過去。
它搖著尾巴從一隻夜魔腿邊鑽過，又從另一隻胯下溜出來。幼崽往前追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母夜魔。母夜魔鬆開手。幼崽撲過去追薩姆的尾巴，薩姆故意放慢讓幼崽追上，尾巴掃在幼崽灰白的臉上。幼崽打了個噴嚏，摔在沙子裡。薩姆舔了舔它額頭——母夜魔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上前阻止。
蘇銘蹲在燈塔牆根下擦雷神。擦槍布從槍托捋到槍口，推出一截黑色油汙。夜魔之王蹲在沙灘上。
第三天黃昏，它還在同樣的位置。
面向紐約的方向。暗銀眼睛裡沒有光，只有遠處曼哈頓島沉入黑夜之前的最後一道輪廓。它不說話。只是看著。
蘇銘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沙灘上還留著昨天傍晚幼崽追薩姆尾巴時踩出的爪印。潮水沒漲到那一行淺淺的梅花槽。夜魔之王用手指在沙地上抹平一塊區域，然後開始畫。
先畫一條直線。地面。直線上長出豎條——高樓。然後高樓倒塌，豎條歪倒在沙地上。倒下的高樓旁邊畫了很多小點。廢墟。廢墟上畫了斜線，一根一根往外延伸——樹木，枝條，樹冠。樹木之間畫了很多小人。不是人類的火柴棍小人。腦袋上多了兩個點。眼睛。不是豎瞳，是圓的。夜魔的眼睛。
它畫完最後一筆，把手指插進沙子裡停住。
蘇銘看著那幅畫。城裡有多高的樓，倒塌就成了多少廢墟。廢墟上長出多少棵樹，樹木間就有多少個夜魔小人在走動。不是佔領紐約的畫面。是紐約不再被佔領之後的樣子。是人類沒了，病毒沒了，然後夜魔走出地鐵站和太平間，在長滿樹木的第七大道上走。
“你相信它們能活下去？”
夜魔之王轉過頭。暗銀眼睛看了蘇銘很久。然後它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灰白皮膚下心臟跳動的節奏透過指尖傳遞到沙地上，沙子微微震動。手指離開胸口，指向蘇銘。然後指向燈塔方向——那裡，羅伯特的防風燈在視窗亮著。他還在整理筆記。透過窗玻璃能看到他低頭寫字的背影，薩姆趴在他腳邊。
在說：因為你和他。
夜魔之王站起來。走到篝火旁——那是羅伯特堆的，他用曬乾的浮木搭了一個火堆，方便夜晚取暖。夜魔從躲火到不怕火，用了三天。夜魔之王從火堆邊緣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棍。橘紅色火焰在木棍一頭跳動。另一頭被夜魔之王的手握過的地方留下了灰白手印。不是灰塵——是握得太用力，皮膚表面的灰色色素蹭在了木頭上，像某種天然的炭筆簽名。
它把木棍遞給蘇銘。
蘇銘接過去。火焰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木棍握在手裡還有點燙，灰白手印的位置正好是握持點，五指印對應五根手指。
系統彈出提示：【主線任務“協助夜魔之王遷移”完成。獎勵：成就經驗300點。累計：9455/13000.夜魔之王角色羈絆度：85/100.獲得羈絆信物：夜魔之王的火種。品質：稀有。用途：無（情感信物）。在此世界手持火種時，和平派夜魔不會主動攻擊宿主。帶出代價：0成就經驗。】
蘇銘把火種插在沙灘上。火光照出一圈橘紅色光暈，邊緣剛好照到那幅沙畫最邊上一棵樹的樹冠。
夜幕完全降臨。
燈塔亮了。不是電燈——是夜魔們點燃了三堆篝火。一堆在沙灘東邊，一堆在西邊礁石上，一堆在燈塔門口。火光透過燈塔破損的窗戶照出來，在沙灘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三十多隻夜魔圍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灰白身體被火光映成暖灰色。巨大銀白眼睛裡全部映著跳動的火焰，像一片從地窖裡搬出來的星空。
母夜魔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木棍串著一條魚。銀白色鱗片在火焰上烤得捲起來。她翻了一面。烤熟了。她拔出魚，吹了吹，先遞給瞎眼老夜魔。老夜魔用爪子接過魚，鼻翼翕動了一下。然後母夜魔取下第二條魚，遞給幼崽。幼崽咬了一口，嘴角漏出半截魚尾巴。最後母夜魔自己拿了一條，蹲在篝火邊，安靜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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