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鎮北沒有叫人掌燈，只命親兵遠遠跟著。
兩人沿著將軍府外牆慢慢往前。黑石關入夜以後並不安靜，馬廄有人添草，城門洞有人查驗夜牌，遠處偶爾傳來巡卒報更。每一道聲音都短，聽完便有人應。
蕭景衡聽了一會兒，忽然道：“你這裡比朝堂省心。”
裴鎮北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才到，明日看完退兵營，未必還這麼想。”
“至少你的人有話首說。”
蕭景衡將手攏進狐裘裡。
“京裡有兩個閣臣。一個覺得朕走得太快，恨不得在朕腳下鋪滿繩子；另一個覺得所有人都走得太慢，恨不得搶過朕手裡的鞭子。禮部催朕立後，戶部怕朕花錢，吏部天天說沒有合適的人，兵部剛清完一批舊賬，地方又出了一個嚴承望。”
裴鎮北道：“陛下是在問臣怎麼治朝堂？”
“朕還沒糊塗到問一個邊將怎麼管六部。”
蕭景衡停了一下。
“朕只是有些煩。”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稀奇。
御書房裡的人可以聽旨，可以勸諫，卻很少有人適合聽皇帝說一句煩。沈庭嶽聽了會替他分輕重，霍廷章聽了大約會說皇帝本來就不該怕煩，寧王則會先猜他究竟煩的是事還是人。
裴鎮北沒有立刻勸。
他只是陪著皇帝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座廢棄箭樓下面，蕭景衡才又開口。
“朕近來還在想寒燈。”
裴鎮北腳步微頓。
這個名字曾在朝廷發給裴鎮北的密札中出現過。密札只讓他留意北境舊令、舊人和異常遞話，沒有解釋寒燈究竟是什麼。
“兵部有梁世勳，戶部有馮廷瑞，白蓮糧、清談社、軍糧、舊密令，背後都能看見這條舊路。朕知道他們在朝裡有人，在地方有人，宮裡或許也有。可到底誰聽誰的，他們怎麼遞話，又還有多少人藏著，朕不知道。”
蕭景衡抬頭看向箭樓。
“抓得少了，怕漏。抓得多了，滿朝人人自危，反倒替他們把水攪渾。繼續一樁一樁追，朕又怕自己重新趴回案上，被他們牽著走。”
裴鎮北問：“陛下覺得，他們像什麼？”
“像一支看不見主帥的軍隊。”
“那就先別找主帥。”
蕭景衡轉頭看他。
裴鎮北指了指不遠處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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