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嶽轉過身。
“有門生，不等於賣官；有故舊，不等於受贓；薦舉與自己共事過的人，也不等於所薦之人便是私黨。”
“程肅先入吏部候選冊，霍廷章才力薦。賀知遠與他有舊，他也當著陛下、吏部與滿朝的面說清。二人之功過都列在官書，沒有因一份奠儀抹去舊責，也沒有因進過霍府便免了察用。”
沈庭嶽看著殿內幾名御史。
“若這也叫暗中賣官，那什麼才叫公開薦賢？”
陳修道：“臣不敢說霍廷章己經賣官，只請朝廷防其朋黨坐大。”
“防，可以。查，也應當。”
沈庭嶽道：“可疑便說可疑，未明便說未明。不能把結交寫在前面，把受贓寫在後面，便讓人以為二者己經是一回事。”
“今日若因霍廷章門生多，便將他舉薦過的人一概視為私黨，明日誰還肯具名薦人？人人只會躲在私宅遞話，讓吏部猜，讓內閣猜，讓陛下從三個人裡閉著眼選一個。”
殿中無人作聲。
沈庭嶽停了片刻，聲音並不高。
“臣與霍廷章爭了二十年。臣若要他去位，自當以政事勝之，以功過論之。斷不肯借無據之贓名，圖一時之快。”
霍廷章抬頭看向他。
沈庭嶽己經轉向御座。
“臣請繼續核霍氏義莊銀，也請申飭霍廷章治家不嚴、交遊無檢。至於受贓賣官，眼下無據，不能定。”
話音落下，沈庭嶽身後幾名平日與霍廷章最不相投的老臣遲疑著停在原位。首輔這一番話，竟把自己的政敵從受贓之罪前拉了回來。
陳修卻仍站在殿中。
“沈閣老，朋黨之患不只在銀錢。若朝中一半官員只聽一名閣臣號令，縱無一兩贓銀，亦足以挾制朝政。”
“此言有理。”
沈庭嶽道：“所以老夫贊成查交遊，贊成薦舉迴避，也贊成陛下讓霍廷章暫避太平知府廷推。”
“但結黨攬權與受贓賣官，各有各的憑據。不能因前者可疑，便借後者先將人打倒。今日朝廷若準了這樣的法子，往後爭不過政見的人，只需給對手添上一句收銀，便可省去所有道理。”
陳修聽完，終於俯身。
“臣受教。臣仍請嚴核霍氏交遊，不再以受贓為成案。”
蕭景衡坐在御座上，沉默了許久。
這幾日奏疏越疊越高，他不只動過讓霍廷章退出內閣的念頭，甚至己經讓人擬好了草詔。
霍廷章有野心，有黨羽，也從不掩飾自己想把更多權力收進內閣。這樣的人若再賣官受贓，越有本事，禍患越大。
可如今一層層分開，事情便不再是奏疏裡那副模樣。
門生故吏是真的，奔走後位是真的，奠儀和義莊銀也是真的。可這些真事之間，尚缺最要緊的一步：霍廷章是否拿自己的權力，換了別人送來的財物與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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