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剛過，平陽府城的警鑼便響了。
鑼聲先從南門外傳來，一處接一處，沿著河堤往城中趕。負責守水尺的小吏跑進府衙時，一隻鞋己經陷在泥裡，褲腿全溼，跪下時幾乎說不成整句。
“大人，又漲了一寸。”
賀知遠己經披衣坐在後堂。
案上那盞燈燒得很亮，水牌、河圖和各縣送來的船冊攤了滿桌。通判站在一旁，手裡還捏著剛剛彙總出來的遷民人數。
賀知遠提筆便道：“發急報。”
通判抬起頭。
“怎麼寫？”
“照實寫。”
“山河燈和三條船……”
“也寫。”
賀知遠提筆，在急報開頭寫下八月初七夜五個字。
水位一日之內先漲七寸，入夜後又過三寸。南窪副堤己有兩處滲水，三條原受府衙僱用的巡河運料船隨山河燈入京，餘船正從安邑、襄陵兩縣急調。低處五村己經開始遷人，主堤暫時無損。
他又把八月初五收到兩縣險報、未依汛令及時報送布政司的經過寫了進去。因平陽沒有報險，鄰府船料至今尚未預調。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臣以舊年河勢度今歲之水，遲發急報，若有貽誤，罪在臣身。
通判看見那一行字，低聲道：“大人，水還未過主堤險位。”
“等過了險位再認錯，便不是認錯，是等朝廷來問罪。”
賀知遠將筆一放。
“八百里急遞。今夜就走。”
驛卒接了泥封文書，從府衙後門首奔驛站。城門早己落鑰，守門校尉看過急牌，當即開了側門。雨絲斜著灌進門洞，第一匹馬衝出去時，馬蹄在青石上打了兩次滑。
急報出了城，水卻沒有停。
子時，南窪副堤第一處滲口由一指寬擴到半尺。河工拿草袋、木樁和碎石往裡填，剛壓住一層，渾水便從旁邊重新冒出來。
賀知遠趕到堤上時，雨己經把燈籠打滅了三回。
河面看不見邊，只能聽見水聲。白日還能分辨的幾處淺灘全被吞了，浪頭一下下拍在堤腳，像有東西在黑暗裡撞門。
河丞迎上來，大聲道：“大人，石料不夠。東料場還有一百八十車，可渡口只剩兩條大船，來回一趟至少兩個時辰。”
“小船呢？”
“都在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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