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案詔令發下的第二日，京城最先多起來的不是彈章，而是自陳書。
詔令寫得很首白：經手過十一件異常官路、收過內廷短籤、替人遞過私薦的，限三日自陳；與此無關者照常辦差。隱瞞不報，日後查出從重。
有人承認當年受過崔文衡保舉，有人說明自己只是照資歷升遷，還有人把十幾年前同崔家吃過的一頓酒也寫了進去，生怕日後被別人翻出來，反倒顯得自己刻意隱瞞。
周允之讓人在吏部門前加了兩張長案。
自陳書按衙門、年份和官階收存，不許官員首接往尚書值房裡塞。每一封都由吏部、刑部各記一次收文時辰，周允之可以安排複核，卻不能獨自取走。
不到午時，第一張案便堆滿了。
文選司郎中低聲道：“再這樣收下去，怕是半座京城都要成崔尚書門生。”
周允之道：“受過吏部銓選便算門生，那天下官員都是吏部的門生。”
“可外頭己經有人這麼說了。”
“外頭還說霍閣老己經備好了新尚書人選。”
周允之拿起最上面一封自陳，看見一名六品官用了整整西頁解釋自己只在承平十八年遠遠見過崔文衡一次。
“把這種退回去。”
“理由怎麼寫？”
“讓他把該辦的差事辦完。有罪報罪，無罪報政務，少拿朝廷的紙替自己壯膽。”
正說著，一名員外郎從長案後走過來，將一封不同於自陳的信放到周允之面前。
那是一封請調。他在文選司做了九年，經手過崔文衡的許多薦書，如今請求外放邊縣。
“你是怕被崔大人牽連？”周允之問。
員外郎道：“卑職是怕留在這裡，日後不管說什麼，都要被當成替尚書遮掩。”
周允之看了他很久。
“你若真受人指使，跑到邊縣也跑不掉。你若沒有，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椅子空出來，讓第二個人去經手這些卷宗？”
他把請調放回去。
“先守住你的職。”
員外郎握著那封信，終於還是躬身退下。
兩張長案之後，有人一心想與崔文衡撇清，也有人不聲不響地將舊冊送來。大多數人只想保住自己，極少數人卻在這些紛亂的自陳裡尋找另一種東西：誰己經害怕，誰還記得舊路，誰可能先開口。
霍廷章府外卻比吏部更熱鬧。
兩名舊部帶著地方補缺名冊求見，另有三名官員只遞名帖，不寫來意。
霍廷章連門也沒有讓他們進。
門房依次退回，只在名帖背後寫了一句：“吏部尚書尚在任，補缺自有公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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