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旺的家人是在通州一座廢瓦窯裡找到的。
三個人都還活著。
瓦窯外守著兩名拿錢辦事的地痞。一人見禁軍堵住窯門，轉身便往斷溝裡跳，摔斷了腿；另一人拔刀衝出來，被嶽承鋒一腳踹翻，刀還沒抬過腰便落了地。
陳旺的妻子傷了右手，長子與幼女餓了兩日。三人被帶出來時，最小的女孩一首攥著半塊硬餅，誰要碰都不肯鬆手。
嶽承鋒沒有在瓦窯裡審人。
他先讓軍醫給三人看傷，再把兩名地痞分車押回。到了通州縣衙，刑部問口供，都察院記時辰，禁軍只說在何處拿的人。
兩名地痞所供一致。
他們從一名左頰有疤的中間人手裡領銀，只負責守三日。三日後若沒有新令，便放人回家。收尾做得甚至算得上乾淨：陳旺若辦成差事，會以為自己用命換回了家人；若是失敗，三人獲釋，朝廷反而很難證明有人真拿他們相挾。
中間人約定第二日在通州舊馬市結餘銀。
嶽承鋒讓兩個地痞照舊去。
舊馬市從清早等到午後，賣馬的、套車的、替客人看牲口的來來去去。左頰有疤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申時將過，一名挑破草料筐的駝背漢子從兩人身旁走過，隨口罵了一句：“連三個人都看不住，還敢等餘錢？”
他沒有停步。
兩名地痞卻同時抬了頭。
藏在馬棚後的禁軍當即撲出。那人把扁擔往後一甩，撞開一名兵士，轉身鑽進馬群。舊馬市頓時亂成一片，幾匹受驚的馬拖著韁繩往外衝。
嶽承鋒從側門繞過來，一把扯住最前面的籠頭，藉著馬身擋住去路。駝背漢子回身摸刀，手腕剛抬便被刀鞘砸中，整個人滾進了草料堆。
臉上的疤是貼的，駝背也是裝的。
此人姓杜，早年在通州驛做過書辦，因偷賣驛馬料被黜。承平末年，他給內廷一處舊檔房送過兩年煤炭，從那時起替人傳話。
他知道的仍然不多。
有差事時，他會在東城一家舊紙鋪的房樑上取信。辦完以後，把結果縫進廢賬本夾頁，再賣回紙鋪。他沒有見過寫信的人，只認得幾名下家。
送藥進刑部的雜役、準備馮廷瑞絕筆紙墨的書鋪掌櫃、替假內侍備車的車伕，都在其中。
馮廷瑞之死、崔文衡遇刺與兩塊舊腰牌，終於在杜某這一層接到了一起。
再往上，紙鋪卻己經空了。
鋪中存紙和廢賬在馮廷瑞死前兩日分賣給兩家廢品行。會審人馬追回十七筐舊紙，只找到三本拆過又重縫的賬本。夾頁己經抽走，紙縫裡仍留著蠟封碎屑。
邵元首撇開十七筐碎紙，只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紙鋪出事以前，最後是誰來過？”
鄰居記得一個穿青色公服的小吏。那人沒有進正門，只從後巷交了一張摺紙，停留不過半盞茶。
紙鋪小工認不出名字，卻認得通政司常用的青邊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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