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回到宮中時，天己經黑了。
京西一路快馬，儀仗能省的都省了。沈清棠先回含章宮，沈庭嶽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便同蕭景衡一道進了御書房西暖閣。
暖閣內己經候著幾個人。
霍廷章站在最前，臉色比往日還冷。寧王剛從宗正寺過來，袖口沾著一點未撣淨的紙灰。禮部尚書柳承恩、宗正寺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許觀瀾分列兩側。曹謹沒有入座，只捧著一隻東廠舊檔匣，站在最末。
那張所謂遺詔，平放在御案上。
柳承恩先開口。
“陛下，這不是詔。”
蕭景衡坐下，目光仍落在紙上。
“說得明白些。”
“紙是京中常見的今歲竹料紙，墨也新。若只說是後人抄錄，這兩樣尚不能定假。”柳承恩道，“可它沒有原件來處，沒有年月，沒有經手，沒有寶印，也沒有中書留副。最要緊的是，所謂另擇宗室賢者，卻不寫所擇何人，不寫承統名分，不寫傳璽奉廟之次。這樣的文字，可以是謠帖，可以是檄文，唯獨不能算遺詔。”
宗正寺卿隨即把寺中正檔開啟。
“先帝臨終傳位詔、宗廟告文、內閣留副、宗正寺謄本，西處年月和用印相合。臣己經將承平末年能夠接觸遺詔正檔的書吏名冊封住，今夜逐一核人。至少就眼前這張紙而言，宗正寺絕不認它。”
霍廷章拿起抄本，只看了兩眼，又放回案上。
“寫這東西的人，未必指望宗正寺認。”
柳承恩轉頭看他。
“霍閣老以為，他圖什麼？”
“圖有人信，也圖有人怕。”
霍廷章看向皇帝。
“吏部欽案剛定第一輪罪名，崔文衡還在檢舉，尚書關防仍封著，十二年要害官路也沒有核完。偏在這個時候，先帝忽然多出一份遺詔，陛下又忽然成了輕躁寡德、不堪宗廟之人。”
“若朝廷因這張紙先亂了陣腳，停了吏部清理，改去查遍宗室，便正合送紙之人的心意。”
沈庭嶽道：“不止如此。”
眾人都看向他。
“一份連人名都沒有的假詔，不能扶誰登基，卻能讓每個宗室都先看一眼自己身邊。”沈庭嶽緩聲道，“誰近來多了一位訪客，誰家忽然收到一封舊信，誰的母族曾受先帝恩遇，誰便難免多想一層。”
“朝廷越急著拿人，宗室越怕；宗室越怕，傳言越像真的。”
寧王從袖中取出一疊剛剛錄好的問狀。
“己經傳開了。”
屋內靜了一瞬。
蕭景衡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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