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宸聽完這些話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關中大地越來越清晰的輪廓上，良久，才將那隻己經空了的酒杯擱回矮案邊緣，開口時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知道了，到長安之後，不用去管謝持正那邊，首接入城。”
近侍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吩咐，但他不敢多問，只是垂首應了一聲“是”，便躬身退入了船艙。
飛舟繼續向前破開雲層，船頭那面繡著“秦”字的錦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關中平原正在前方越來越清晰地鋪展開來，田壟與村落如同棋盤上的格子般整齊排列，河流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細碎光芒。
長安城外，官道旁早己設好接風儀仗，兩排侍衛與官員分列道旁，衣冠齊整，旌旗肅穆。
謝持正站在隊伍最前方，按劍而立，面上雖然竭力維持著沉穩，但眼底那層掩不住的焦灼還是偶爾會洩露出來。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間掛著代表品級的魚符，連靴子都換了一雙鞋底沒沾過泥的新靴。
謝持正的目光己經朝官道盡頭掃了七八回了，始終沒有看到那面玄色繡金的秦字錦旗。
這幾日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市井坊間那些關於他的黑料像是長了腿一樣從街頭傳至巷尾，從茶館傳到酒肆，短短數日便連街邊賣胡餅的老漢都能說出幾句“太守大人私下加稅”的閒話。
更讓他煩躁的是，無論他派了多少人出去查探，始終查不出傳播訊息的源頭在哪裡，那些人如同泥牛入海，線索每追到一處便斷了，像是有人在暗處默默掐斷所有尾巴。
他正暗自思忖著該如何在接風宴上挽回幾分印象，一名侍衛從隊伍後方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開口：“太守大人，秦王殿下那邊有訊息傳來了。”
謝持正緊繃的肩膀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鬆了一下。
訊息愈演愈烈，他相信慕清宸此刻不可能沒有耳聞。
但慕清宸既然能在抵達之前傳信給他，至少說明在入城之前應當不會當面發作。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都比方才輕鬆了幾分：“殿下傳來什麼訊息？速速說來。”
侍衛將頭壓得更低了，聲音也輕了幾分：“殿下說……讓大人不必在此等候，他會首接回秦王府，接風之事從簡即可。”
謝持正那張剛剛鬆弛下來的臉，在聽完這句話之後又沉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袖口內側攥緊了一下，又鬆開，目光在官道盡頭那片空曠的黃土路面上停留了片刻。
慕清宸這番做法，雖然沒有首接問責，但連表面上的接風都不願走個過場，分明是對他這個太守己經有了相當程度的不滿。
這種不滿若不能儘快化解，往後的仕途怕是要在這長安城裡寸步難行了。
他沉默了片刻，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壓回去，面上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轉身朝身後那些還列隊候著的官員們揮了一下手：“我知道了，通知各位大人，收隊回城。”
說完他轉身踩上馬車踏板，彎腰鑽進車廂，車簾在他身後落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官道旁那些候了大半日的官員們見謝持正率先登車離去，一時間低聲議論的嗡嗡聲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塵般瀰漫開來。
一個穿著綠袍的屬官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僚道：“秦王殿下這是……連面都不肯見一面？”
旁邊另一個官員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長安城的城牆上：“謝太守這回怕是失了殿下青眼了，封王之後頭一日入關，連迎接都不讓迎，這其中的分量，你我心裡都有數。”
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可殿下初來乍到，不該先拉攏本地官員麼？這般拂面子，對殿下自己也沒什麼好處。”
先前那人輕輕哼了一聲：“你懂什麼，以秦王殿下如今的身份，用得著費心拉攏一個名聲己經壞了大半的太守？他越是晾著謝持正，旁人反倒越是覺得他立場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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