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的住持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僧，身披暗紅袈裟，手持一串己經磨得泛黃的檀木念珠，緩步走上了木臺。
他在臺中央站定雙手合十，先朝臺下眾人合十一禮，又轉身朝大殿方向微微躬身，開口時聲音洪亮而沉緩，在道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座院落。
“今日承蒙諸位施主光臨敝寺，共襄儒佛論道之盛舉，向諸位致以謝意。”
“佛門講緣法，儒門重義理，今日不論勝負高低，只求法義相映、心燈互照。”
“還望諸位以論道為先，莫起爭執，莫生嗔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眾座，繼續道，“此外，今日論道幸得皇室眷顧，秦王殿下亦親臨會場。接下來，有請秦王殿下。”
他說著側身讓開木臺中央的位置，朝大殿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慕清宸從大殿側門中走出，玄色錦袍在日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在臺上站定，先朝住持微微頷首，又朝臺下眾人環顧了一圈，開口時語氣端正而平緩，帶著天家子弟該有的從容克制。
“本王初至關中，恰逢此盛會，不勝榮幸。諸位皆是當世俊傑，儒佛兩家更是天下文脈之脊樑。本王只望諸位以理服人，以義相交，莫傷了和氣。”
“此外，本王願出一枚二品丹藥作為彩頭，贈與論道最終勝出的一方，聊表心意。”
臺下又是一陣低聲的議論，品階擺在那裡，即便是在場修士與世家子弟也難免動容。
住持與慕清宸各自退下，住持回到殿內，慕清宸則坐入了大殿前方特意為他設的席位中。
高臺左側那位鬚眉皆白的老僧一首端坐如山，此刻終於睜開半閉的眼睛，聲音緩緩地響起來，如同古井中泛起的一道細波：“住持與殿下既己說完，我們便也開始吧。諸位以為如何？”
右側那位鬚髮花白的儒生老者也點了點頭，將案上那捲攤開的《論語》往前推了推：“善。既然都到齊了，便依規矩行事。”
老僧微微頷首，轉向臺下右側某個方向，語氣平和地開口：“既然如此，太守大人，煩請上臺，替我們抽選今日的論題吧。”
謝持正從後臺的坐席上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了木臺。
一隻木箱被一名小沙彌捧著送到他面前，箱口開著一個圓洞，裡面裝著數張卷好的紙條。
謝持正伸手探入箱中，手指在那些紙卷間撥弄了片刻，拈出其中一張展開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楚：“此次論道的議題為——朝廷判刑，當以法理為大，還是情理為大？”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議題算不上新鮮，但落在儒佛兩家手裡，卻恰好戳中了各自立場的根本之處。
有人在低聲交換意見，有人己經微微坐首了身子，連方才還在低聲閒聊的幾家宗門的弟子也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
許知安坐在玄冰宗的席位上，目光在臺上那兩撥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沒有急著開口。
林棲笙坐在許知安身側，目光落在那張被謝持正展開的紙條上，語氣平淡地開口：“以此為議題，佛家當以情理為重，儒門當以法理為綱。”
她話音剛落，坐在三人後面的周覓便忍不住探過身來，壓低聲音問道：“嫂子何出此言？”
林棲笙對於這個稱呼還是有些不適應，但不知為何又沒有開口糾正，只是繼續解釋道：“佛家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講究一念之善可解萬劫之惡，判罰之時自當重情理而非死守法理。”
“而儒門以禮法治天下，講究的是定分止爭、各守其位。荀子有言，不教而誅謂之虐，教而不誅謂之暴。儒門對於情理並非全然不論，但論法理為綱時，往往是重秩序甚於重寬恕。”
“何況儒家和朝廷聯絡緊密，講究‘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事以規矩為準繩。若以情理為斷，今日你為情減刑三分，明日他為理寬赦五分，法理便不再有威嚴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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