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僧遠大師與那位鬚髮花白的儒生老者各自坐定，雙方身後的弟子與同門也紛紛正色凝神。
僧遠大師雙手合十，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眾人，聲音如同古鐘餘韻般在院落中迴盪開來。
“法理者，天地之規矩，然規矩生於人心，若人心己變，規矩豈可固守？”
“佛門講因果，論慈悲。一惡徒若真心悔過，放下屠刀，便可得解脫。試問若法理絲毫不容，此人豈非永世不得超生？法理治人，情理渡人，二者本非對立，但當情理讓位於法理之時，便是法與道失和之時。”
他話音落下，雙手合十低眉，如同將自己方才那番話也一併送入了靜默之中。
儒生老者沒有急著反駁，他緩緩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才抬眼看向對面：“僧遠大師所言，慈悲為懷，確實令人動容。”
“然儒門以為，法理者，天下之公道也。若今日因一惡徒落淚便寬宥其罪，明日便有千百惡徒效仿落淚以求寬宥。此非渡人，乃是縱惡。聖人制禮作樂，定分止爭，為的便是以不變的規矩應對萬變的人心。”
“情有可原者，可酌情減刑，但法理不可廢。法理若失，則公道何在？人心何依？”
他身後一位年輕儒生也適時起身，拱手道：“夫子所言極是。孟子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法與理並行不悖，但若以情理凌駕於法理之上，則天下再無準繩，唯有親疏遠近之別。此非盛世之道。”
僧遠大師身後一位中年僧人接過了話：“施主所言有理，但法理若過於嚴苛，便易失人心。”
“昔年西域有國，律法森嚴，偷盜者斷手，妄語者割舌，百姓雖守法，然人人自危，終因民怨沸騰而國滅。法理若不兼顧人情，便是一柄雙刃之劍。”
“孔聖人亦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可見聖人亦知刑律之不足，故倡禮教以輔之。法理若是壓過了情理，則禮教無所附麗矣。”
儒生老者微微皺眉，正要開口，他身旁另一位身著青衫的年輕儒生己經站起了身，拱手一禮：“那依大師所言，若一江洋大盜殺人越貨無數，放下屠刀後便該免其刑責？”
“若人人皆如此，則天下刑律，不過是一紙空文耳。佛門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放下屠刀之前那無數冤魂，又該由誰來渡？佛門渡了兇手，誰來渡那死去的無辜之人？”
僧侶微微搖頭，並不急於反駁，只是接著道：“法理恆定不移，原是好事。然世事有常亦有變，若法理一成不變，則難免僵化。”
“聖人之道，貴在通權達變。以情理衡法理，非是廢除法理，乃是以人性之常補法度之缺。”
儒生聞言站起身來，目光灼灼：“敢問大師，若以情理補法理，誰定情理之標準？今日甲認為情理如此，明日乙認為情理如彼，豈非各執一詞、永無定論？若長此以往，法理何在？”
僧侶雙手合十，低眉垂目：“法理與情理，猶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法理如樑柱，情理如窗牖，屋舍既立，便當有通風見日之處，方能不腐不敗。”
雙方你來我往，引經據典，從《論語》到《法華經》，從孟子到佛陀，言辭間既不失鋒銳，又各自守著論道的分寸。
臺下眾人聽得入神，連那些原本只是來湊熱鬧的世家子弟也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大慈恩寺的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辯聲與偶爾響起的銅磬餘音，後方的觀禮席也少有交頭接耳。
論道持續了近半個時辰，雙方各執己見、各有倚仗，始終未能將對方徹底駁倒。
慕清宸坐在看席上，靜靜聽完雙方的最後一輪交鋒，緩緩將手中那盞己經溫涼的茶放下：“二位大師與夫子各抒高見，本殿聽了這麼久，心中亦有感觸。”
“不過論道終究是天下人的事，不如讓在座的各方勢力來評判一番，也好聽聽不同的聲音。”
謝持正本來一首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自那些流言傳出之後他便刻意收斂了許多，不願在慕清宸面前再多做出格的舉動。
但此刻聽到慕清宸主動提議讓眾人評判，他心裡那根繃了多日的弦終於鬆了幾分，連聲接話道：“秦王殿下所言極是。論道之事，理應由眾人共議，方能彰顯公平公正。”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看左右，見無人反對，便暗暗鬆了口氣。
伏恭儉坐在鑑天司的席位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玄冰宗那邊那道白衣身影。
他暗中留意了片刻，見許知安沒有露出任何拒絕的意向，才也跟著開口，語氣不緊不慢：“鑑天司亦覺得此法可行。論道之要在於通達，讓諸方共論、各抒己見，方顯胸襟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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