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在臺上站定，微微拱手，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眾人。
他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將方才臺上那些交鋒在腦中過了一遍，才出聲道：“方才僧遠大師說情理如泉，能潤法理之枯渠；儒門長者說法理如秤，能定人心之輕重。”
“晚輩以為，二者並非孰高孰低，而是各有所位。朝廷判刑，首要在於定分止爭。若不以法理為綱，則尺度因人而異，貧者無力申訴，富者以財買情，權勢者以勢壓理，最終受害者只會是那些無依無靠的百姓。”
他頓了一下，竹簡在指間輕輕一轉，“《韓非子》有言，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
“法理存在的意義，正是為了替那些沒有能力講情、沒有本錢論理的人守住最後一寸公道。法理若是讓步於情理，讓步的不是某一個個案，而是整個天下對公道的信任。”
他說完這番話，朝臺上拱了拱手，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這番話說完，臺下不少人微微點頭。
幾位坐在前排的儒門老者捋著鬍鬚，目光裡帶著讚許之色。
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儒生低聲對身旁的同門說了一句：“明遠師弟這幾個月進步不小，比起京城大比時，又沉穩了許多。”
旁邊幾個世家子弟也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對陸明遠那番話的條理與分寸顯然頗為認可。
接下來的時間裡，各派勢力也陸續有人起身發言。
有人贊同陸明遠的觀點，強調法理乃是治國安邦的根本；也有人出言為情理辯護，說律法雖然需要威嚴，但若完全不近人情，則百姓只會畏法而不敬法。
一個穿著西域服飾的中年男子起身道：“在西域，各部落的規矩各不相同，有的重法，有的重情。但真正能長治久安的，都是能兼顧兩頭的。只偏一頭，遲早要出事。”
另一個關中本地的世家子弟也接話道：“法理是骨架，情理是血肉。光有骨架是乾屍，光有血肉是爛泥，兩者合在一處方能活人。”
一番番言論此起彼伏，臺下依舊呈現出旗鼓相當的局面。
許知安坐在席位上，對那些你來我往的發言並沒有太過上心。
他一邊聽著，一邊在腦海裡分神盤算著另一件事，該怎麼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不著痕跡地給慕清宸添點堵。
他倒不打算正面與慕清宸衝突，但既然這位秦王殿下初來乍到，又恰好在自己眼前活動，藉機試探一下他的深淺，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正當他走神時，一首沉默的住持忽然開口了。
這位大慈恩寺的住持忽然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蓋過了場中殘餘的議論聲：“諸位施主方才所議各有道理，但言語終究是言語，不如以事實來說話。”
他微微側身，朝殿內方向揚了揚手，“貧僧前些時日遊歷關中，恰逢一名魔道女子為非作歹，貧僧將其帶回寺中懲戒，至今仍在。諸位施主不妨以此人為例，看看在座諸位認為，當依法理論處，還是當依情理寬宥。”
他說著，朝一旁等候的兩位年輕僧侶示意了一下。
兩個僧侶便從殿側的小門中走出來，中間押著一個戴著手鐐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衣裙，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面容雖然有些憔悴，卻依然掩不住五官的精緻。
許知安起初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但當他看清那張面孔時，原本鬆散的坐姿不自覺地繃緊了幾分，脫口而出：“柳青絲？”
他的聲音不高，但坐在兩側的林棲笙與洛清衍都聽見了。
林棲笙的目光立刻投了過去，仔細辨認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她。魔音谷的柳青絲。”
洛清衍也微微蹙起眉頭：“她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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