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深秋,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刃,一遍遍刮過蒼茫的草原。枯黃的牧草伏倒在地,遠處連綿的陰山籠罩在灰濛濛的寒霧裡,天地間一派蕭瑟肅殺。偌大的烏納氏族大帳肅穆沉寂,帳內燭火昏黃搖曳,映著一張張佈滿悲慼與惶恐的臉龐。
老族長巴特爾昨日巡獵途中遭遇馬匪突襲,重傷歸來後徹夜昏迷,最終沒能熬過黎明,撒手人寰。整個烏納氏族瞬間陷入群龍無首的慌亂,牛羊牧群無人排程,周邊小部落虎視眈眈,臨近的草場爭端、冬日糧草儲備,樁樁件件都壓在了族人的心口。
帳中正中鋪著厚重的獸皮氈毯,老族長的遺體安靜躺在氈褥上,身上蓋著象徵部落族長身份的蒼狼紋披風。少年呼德跪在遺體旁,脊背繃得筆首,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他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悲慟,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一滴眼淚落下。他今年剛滿十七,自小跟著父親巴特爾打理族中事務,熟悉草場劃分、牛羊馴養、部落往來,如今驟然喪父,千斤重擔猝然落在肩頭。
大帳兩側,坐著氏族裡的幾位長老與各隊頭領,人人面色凝重,低聲的嘆息與焦灼的議論在帳內隱隱傳開。
鬚髮花白的大長老額爾古納率先開口,聲音沙啞沉重,帶著無盡惋惜:“巴特爾族長一生鎮守烏納部落,護佑族人安穩度日,在漠北草原紮根數十年,如今驟然離世,實在是我族天大的劫難啊。”
一旁的二長老桑坤捋著花白鬍須,眉頭緊鎖,語氣滿是憂慮:“大長老說得是。眼下時節緊要,再過一月便是漠北寒冬,牧草將枯,糧草緊缺,周邊的巴倫部、莫奇部早就覬覦我們的優質草場。如今族長離世,群龍無首,稍有不慎,我們烏納族人便要流離失所,任人欺凌了。”
負責統領部落騎兵的頭領蒙烈,性格剛烈,性子急躁,當即一拍大腿,沉聲道:“事到如今,悲嘆無用!草原部落向來父死子繼,巴特爾族長一生磊落,膝下唯有呼德這一個嫡子,按規矩,就該由呼德少主繼任族長,扛起整個部落的擔子!”
這話一齣,帳內眾人紛紛側目,目光齊刷刷落在跪在一旁的呼德身上。
呼德緩緩抬起頭,眼底還凝著未散的哀傷,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卻異常沉穩:“諸位長老,各位叔伯,父親驟然離世,我心中悲痛萬分,一時難以接受。可我知曉,此刻不是沉溺悲傷的時候,烏納數百族人的生計安危,都懸在一線之間。”
桑坤長老看向呼德,眼神里帶著幾分試探與擔憂:“呼德,你年紀尚輕,從未獨自主持過部落大局。漠北局勢兇險,草場紛爭、馬匪襲擾、冬日儲糧,每一件事都暗藏風波,你真有信心扛起這份家業,帶族人活下去嗎?”
這話戳中了眾人的顧慮,不少族人紛紛點頭,低聲附和。在漠北草原,弱小部落從無安穩可言,一個稚嫩無能的族長,只會讓整個部落墜入深淵。
蒙烈見狀,立刻開口為呼德撐腰:“桑坤長老,這話我便不認同了!呼德少主自小跟著族長長大,草場劃分、牧群遷徙、與周邊部落交涉,哪一樣不是耳濡目染?他心思縝密,行事穩重,遠比尋常少年成熟。如今危難當頭,唯有少主繼任,才能穩住人心,難道我們還要外選旁人,亂了部落根基嗎?”
“蒙烈頭領話雖有理,可穩重歸穩重,歷練終究不足。”另一位分管糧草的長老扎木合緩緩開口,語氣謹慎,“漠北求生,靠的不僅是心思,還有魄力與手段。巴倫部的首領兇狠狡詐,一首想吞併我們的草場,若是呼德少主應對失當,引來戰火,我們族人何以自處?”
帳內氣氛瞬間僵持下來,幾位長老各持己見,有人擁護呼德繼位,有人顧慮他年少難當大任,一時爭執不下。
呼德緩緩站起身,轉過身對著眾人深深躬身,神色肅穆,目光堅定:“諸位叔伯長老的顧慮,我心裡都明白。我知道自己年少淺薄,沒有父親那般威震草原的威望,也未曾獨自扛下過整個部落的生計。但我是巴特爾的兒子,是烏納氏族的子孫,這份家業,我不能丟,也不敢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少年人獨有的堅毅與擔當:“父親一輩子守著這片草原,護著族人安穩放牧、繁衍生息。如今他走了,我若是退縮逃避,眼睜睜看著族人被人欺壓、草場被人搶佔、冬日無糧捱餓,我有何顏面面對九泉之下的父親,又有何顏面做烏納的後人?”
額爾古納看著眼前強忍悲痛、身姿挺拔的少年,眼底露出幾分讚許,緩緩點頭:“好孩子,有這份心志,便有撐起部落的底氣。只是你要清楚,繼任族長不是虛名,往後日夜操勞,要為族人謀劃糧草、守護草場、抵禦外敵,再無年少閒散之時,你當真做好準備了?”
“我準備好了。”呼德沒有絲毫猶豫,字字鏗鏘,“從今日起,我收起兒女情長,壓下心中悲慟,子承家業,守好這片草場,護好每一位族人。但凡有我一口吃食,便絕不會讓族人捱餓;但凡我有一口氣在,便絕不會讓烏納氏族受人欺辱!”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帳內紛亂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不少族人看著眼前強忍喪父之痛、毅然扛起重任的少年,眼中多了幾分敬佩與動容。
桑坤長老輕嘆一聲,神色緩和了幾分:“既然你心志己決,有這份擔當,我們這些老臣,也不會冷眼旁觀。只是規矩不能廢,你若繼任族長,需當著你父親的靈位立誓,往後行事虛心聽取長老建言,善待族人,堅守部落規矩,不可獨斷專行。”
“理應如此。”呼德側身走到父親遺體旁,雙膝再次跪下,抬手撫上父親冰冷的衣襟,眼中泛起溼熱,卻依舊強忍著淚水,沉聲立誓,“我呼德,今日繼任烏納氏族族長,願承父志,鎮守漠北草場,撫卹族人老小,謹聽長老規勸,公正處事,抵禦外患。此生必以部落為重,以族人為先,若違此誓,甘願受蒼狼神明懲戒。”
誓言落定,帳內一片寂靜。片刻後,大長老額爾古納率先躬身行禮:“見過族長。”
有了大長老帶頭,桑坤、扎木合等幾位長老,還有蒙烈等各隊頭領,紛紛彎腰行禮:“見過族長!”
此起彼伏的行禮聲響起,宣告著烏納氏族正式迎來新的主人。呼德望著眾人,心中悲慟與責任交織,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可以依賴父親的少年,而是整個部落的靠山。
他站起身,抬手虛扶,聲音恢復沉穩:“諸位不必多禮,眼下非常之時,不必拘泥虛禮。父親後事暫且交由長老們打理,我們當下最緊要的,是穩住部落局勢,安排好冬日生計。接下來,還請各位叔伯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蒙烈上前一步,拱手道:“族長儘管吩咐,我手下騎兵隨時聽候調遣,誰敢來犯,我必帶兵抵禦!”
扎木合也上前說道:“族長,部落糧倉存量我己清點過,今年夏季牧草長勢一般,牛羊出欄量比往年少了兩成,若是按常規過冬,恐怕撐不到來年開春。”
這話瞬間讓眾人的心再次揪緊,本就緊繃的氣氛愈發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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