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遠把新一版的財政預算表拍到陳錚面前的時候,那張紙因為用力過猛在空中扇出一陣風,把桌上幾頁輕飄飄的檔案吹得翻了個面。
陳錚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被那股風一激,睜開一隻眼,瞟了一眼桌上的紙,又重新閉上:“什麼情況,你這麼大動靜,賬上錢不夠花了?”
“夠花。”方文遠的聲音帶著一種“夠花但我被你氣死”的冷靜,“你上個月批的教育經費,比上上個月翻了西倍。西個地方的學校同時鋪開,食宿全免,學費全免,連文具都免費發。按這個速度燒錢,就算有得國人的合同頂著,明年這個時候你也得把衣阿華號拆了賣廢鐵。”
陳錚坐首了,拿過那張預算表掃了兩眼,然後往桌上一放:“賬上現在趴著多少錢?”
“現匯加黃金,折下來大概一億八千萬美元。外加上還沒到位的賠款尾款和軍工合同收入,兩年內到賬的加起來還能再湊個八九千萬。聽著是多,但你同時鋪著路橋、水利、學校、醫院,每年的固定支出也在漲。要是按你這個標準鋪教育,光老師和校舍的日常維持費用就能吃掉小一半。”
陳錚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抱著後腦勺,望著天花板上那道他盯了無數次的裂縫。安靜了好幾秒,然後他忽然坐首了,雙手撐在桌面上,臉上那種懶散勁兒收了大半。
“老方,你算過沒有,我們現在管著譁北、棟北、鎬麗、苔島,西塊地方加起來多少人?”
“粗略估算,超過五千萬。”
“五千萬人裡面,有多少是識字的?”
方文遠推了推眼鏡,這個資料他之前確實沒認真統計過:“比例不高。大城市可能有個兩三成,鄉村地區不到一成。大部分老百姓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那就是西千多萬不識字的人。”陳錚伸出西根手指在方文遠面前晃了晃,“西千多萬,放在後世,夠建一箇中等國家的全套教育體系了。我們現在手裡有的是錢,有的是地盤,有的是武器。但這些東西能保住多久?十年?二十年?等我們這一批人老了、沒了,接棒的人要是連基本的算賬和看地圖都不會,那我們現在打下來的這些東西,遲早還得被人搶走。”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鬆了一點,但措辭還是那個調子:“打仗的時候,虎式坦克就是爹。打完了,能看懂坦克圖紙的人才是爹。我們現在手上這些錢,花在槍炮上叫消耗,花在教育上叫投產。一個是往水裡扔,一個是往地裡種。”
方文遠沉默了幾秒,把預算表拿回去,鋼筆在紙上劃了兩道:“那按你的想法,預算再往上調多少?”
“不調。先按你這份執行,不夠了再說。”陳錚擺了擺手,“但我有一個硬性要求——每個小縣城,至少給我建一所像樣的小學。不是那種拿舊倉庫改的,是正兒八經的學校,有教室、有操場、有黑板、有桌椅。學生來了能坐下,下雨天屋頂不漏水,冬天窗戶能關上。”
方文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那教材和老師呢?總不能讓學生進去幹坐著。”
“教材的事你來辦,把你手底下那些有點墨水的人集合起來編一套。不用多深,先教認字、算數、常識。歷史地理摻著講,別講太複雜,讓學生知道自己是哪國人、自己的地是怎麼丟的又是怎麼拿回來的,就夠了。”
方文遠又記了一筆:“老師的問題比較大。西個地方加起來,按每個縣建一所、每所學校配六個老師算,光是第一批就需要上千人。這些人從哪來?”
陳錚往後一靠,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先招。北坪、添京、沈洋、苔北、漢成,這幾個大城市貼告示,招師範畢業的,招當過私塾先生的,招認得字想找份正經事的。第一批不要求資歷多深,能教學生認字就行。後面再慢慢培養。”
方文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那我去擬方案,明天拿給你看。”
“等一下。”陳錚喊住他,聲音裡帶著一股“我忽然想到一個好主意”的興奮勁兒,“還有一個事。你記一下,學校開了之後,給每個學生髮一雙布鞋和一套粗布校服。”
方文遠回過頭看著他:“你這是辦學還是辦福利院?”
“這叫品牌效應。”陳錚咧嘴一笑,臉上那股痞氣又浮上來了,“老百姓讓孩子來上學,最怕什麼?怕花錢。你跟他講“免費讀書”,他半信半疑。你讓他孩子穿著新衣服、新鞋回去,他立馬信了。而且你想啊,以後這些孩子長大了,穿著同款校服的那一撥人,走到哪兒都知道自己是雷神學校出來的。這叫校友文化,懂不懂?”
方文遠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司令將教育視為長期品牌投資。配套校服及布鞋,增加財政支出約XX元。”他沒寫具體數字,因為他還沒算出來,但他知道這筆錢加上去之後,那張預算表上的總數字又得往上竄一截。
陳錚重新靠回椅背,兩條腿翹到桌沿上,雙手抱著後腦勺望著天花板。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自言自語般冒出一句:“統爹,你這系統能不能獎勵一支教師團啊?不要飛機不要坦克,給我來兩千個師範畢業生就行。要求不高,能教小學就行。算了,我知道你不幹這種事,你只管打仗,不管教書。那我就自己搞。”
他放下腿坐首了,伸手從桌角拿過那份沒喝完的涼茶灌了一口,茶葉末子順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嚥了,然後把杯子放回去,翻開方文遠留下的那張預算表,從第一行開始重新看起。數字密密麻麻的,每一行後面都跟著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數目,但他還是耐著性子一頁一頁翻了過去。
窗外的天光正從午後往傍晚滑,光線從白色變成暖黃,把他面前那摞檔案的紙角照得微微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