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張凱正準備離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就這麼走了？”
他回頭，看見無當站在山道上，手裡託著一個玉瓶。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頭髮隨意挽著，像是剛從藥園趕來，裙襬上還沾著幾片草葉。晨光打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像一尊菩薩，像一株藥草，像一個等了他很久的人。
“師姐。”張凱走過去。
無當看著他，目光溫和，像藥園裡那些靈草被風拂過時的輕響。“你昨晚和金靈打了一場？”
張凱點頭。
無當說：“你的神魂在顫。不是受傷，是累。你在六魂幡裡看了太多，背了太多，那些死者的怨念還在你心裡，也在你神魂裡。你不覺得累，是因為你己經習慣了。但你的神魂記得。”
張凱愣住了。他確實不覺得累，甚至覺得自己狀態很好。昨晚和金靈打了兩百多招，比平時多撐了五十招，他以為是自己進步了。但無當說，是六魂幡在幫他。那些死者的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都在六魂幡裡，也在他心裡。它們在幫他，也在壓他。幫他變強，也壓他神魂。他感覺不到，是因為他己經習慣了。但無當感覺到了。
她把玉瓶遞給他。“養魂丹。我在藥園裡煉了三個月，用的是從龍漢戰場帶回來的九轉凝魂草，加了后土輪迴時散落的那一縷慈悲之意。”
張凱接過玉瓶，入手溫熱，像無當的手心，像藥園裡的陽光，像那些靈草在風中輕輕搖晃時的細響。他開啟瓶蓋，一股清香撲面而來，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種雨後泥土的氣息，是春天第一場雨落在大地上的味道。瓶底躺著一枚丹藥，通體瑩白，像月光凝成的珠子，像后土走進血海時留下的那道光，像女媧補天時煉出的五色石。丹藥表面流轉著淡淡的紋路，不是符文，是脈絡，像樹葉的脈絡，像掌心的紋路，像一個活了很久的人臉上刻著的歲月。
“師姐，”張凱說，“這太貴重了。”
無當搖搖頭。“不貴重。你比它貴重。”
她把玉瓶往他手裡又推了推。“你帶著它。等你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就吃了它。它能幫你穩住神魂，不讓六魂幡反噬。”
張凱握著玉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說謝謝，但覺得太輕。想說我會回來的，但覺得太假。想說等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但覺得太俗。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玉瓶，看著她。
無當沒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像在藥園裡等一株靈草發芽，像在春天裡等一場雨落下，像一個從來不會催人的人，等著他想好該說什麼。過了很久，張凱開口了。
“師姐，你當年為什麼要學煉丹？”
無當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了想，說：“因為有人需要。”
張凱看著她。無當的目光飄向遠處，像在看一片看不見的藥園，在看一群看不見的人。“當年龍鳳量劫的時候，我還只是太乙。戰場上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也受了傷。沒人管他們，因為大家都在逃命，都在躲，都在等量劫過去。但我想管。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可以救一個。救一個，算一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很多細小的疤痕，是煉丹時炸爐留下的，是採藥時被荊棘劃傷的，是救人時被反噬的。她沒有用法力修復它們，因為她說，這些疤痕是她活過的證明。
“所以我學了煉丹。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讓那些受傷的人不那麼疼。讓那些快死的人多活幾天。讓那些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張凱聽著，忽然想起無當說過的一句話——“修行不是非要轟轟烈烈。有的人在戰鬥中悟道，有的人在典籍裡悟道，有的人在除草裡悟道。”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無當的道，不在劍裡，不在法裡，在藥園裡，在那些靈草裡，在那些她救過的人裡。她的道是慈悲。和后土一樣，和女媧一樣，和那些在量劫中選擇犧牲自己的人一樣。她們的道不同，但她們的慈悲是一樣的。
張凱握緊玉瓶，貼在心口。“師姐，我會活著回來的。”
無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藥園裡那些靈草被風吹過時的細響。“我知道。你還有很多人等著你回來。碧霄在等，金靈在等，趙公明在等，雲霄在等，我也在等。我們都等你。”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張凱。“這是續命丹。只有三顆。受了致命傷的時候吃一顆，能續三個時辰的命。三個時辰，夠你找到活路，夠你等到救你的人，夠你活著回來。”
張凱接過布袋，手指微微發顫。他知道續命丹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普通的丹藥，那是用命煉的。每一顆續命丹，都需要煉藥的人付出三年的壽命。三顆，就是九年。無當的九年，在她手指上那些疤痕裡，在她鬢角那些白髮裡，在她眼底那些細紋裡。張凱看見了，他以前沒注意，現在看見了。無當老了。不是那種蒼老，是那種活得太久、見得太多的老。她的眼睛還年輕，但她的心老了。她見過太多人死，救過太多人活，等過太多人回來。她累了，但她不會停。因為她知道，還有人需要她。
“師姐。”張凱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無當搖搖頭。“不用謝。你活著回來，就是最好的謝。”
她伸出手，像小時候母親哄孩子睡覺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她的手很暖，像藥園裡的陽光，像春天的風，像那些靈草在月光下輕輕搖晃時的細響。“走吧。再不走，碧霄又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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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59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