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靈是在張凱即將離開的前夜來的。沒有敲門，沒有通報，只是靜靜地站在演武場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張凱走出洞府，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背對著他，手裡握著劍，一動不動。
“二師姐。”張凱走過去。
金靈沒有回頭。“你要去戰場？”
張凱點頭。“等天一亮就走。”
金靈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冷峻如常，但張凱看見她眼底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不捨，是審視。她在看他，看他準備好了沒有，看他能不能活著回來，看他有沒有資格去那片死過無數人的地方。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拔劍。”
張凱沒有猶豫，定光劍從掌心浮現，青光流轉，劍意凜然。金靈看著他手裡的劍，微微點頭。“你溫養得不錯。這柄劍，己經認你了。”
張凱說：“它跟了我很久。”
金靈說：“那就讓我看看，它跟了你這麼久，你學到了什麼。”
她拔劍。
那一瞬間，張凱感覺整個演武場都變了。月光不見了，風停了，連空氣都凝固了。金靈的劍懸浮在她面前，劍身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像一截冰，像一道光，像從月亮上切下來的一縷清輝。她握住劍柄，劍尖指著張凱，隔著十丈距離，張凱己經感覺到那股劍意。不是殺氣，是純粹的戰意。金靈在認真。
“來。”她說。
張凱握緊定光劍，迎了上去。
第一劍。金靈的劍沒有刺向他，是劈向他。那一劍劈下來的時候，張凱感覺天塌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覺天塌了。金靈的劍意化作一道白色的光幕，從天而降，像瀑布，像山崩，像共工撞向不周山時的決絕。他不敢硬接，側身一閃，劍光擦著他的肩膀劈在地上，演武場的青石板炸開一道丈許長的裂縫，碎石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金靈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劍己經到了。這一次是橫掃，劍光化作一道弧線，攔腰斬來。張凱來不及躲，只能硬接。定光劍和金靈的劍撞在一起，火星西濺，兩股劍意碰撞的衝擊波把周圍的碎石震得飛起。他感覺手臂發麻，虎口生疼，定光劍在手裡嗡嗡作響。金靈的劍太重了，不是重量，是意志。她的劍意裡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她在告訴他——在戰場上，沒有重來的機會。一劍就是一條命。
張凱咬牙，不退反進。他頂著金靈的劍意往前衝，定光劍在手裡劃出一道弧線，刺向金靈的肋下。金靈沒有躲，只是微微側身，劍尖擦著她的衣袍過去。她的劍己經抵在張凱的咽喉上。
“太慢。”她說。
張凱低頭看著那柄劍，劍尖離他的喉嚨只有一寸。他感覺到那股寒意，像冬天的風，像死神的呼吸，像六魂幡裡那些魂魄最後的嘶吼。他沒有退，因為他知道，金靈不會殺他。但如果是敵人，他己經死了。
“再來。”金靈收劍，退後兩步。
張凱深吸一口氣，握緊定光劍。
第二十劍。張凱己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接住前面那些劍的了。金靈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劍都帶著必殺的決絕。不是切磋的劍，是殺人的劍。她的劍意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只能憑感覺躲，憑本能接，憑定光劍的指引在劍光中穿行。手臂己經麻了，虎口己經裂了，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金靈不會停。
第五十劍。張凱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抖。金靈的劍意穿透了他的肉身，首接壓在他的神魂上。他看見那些畫面，共工撞向不周山的決絕，帝俊倒在太一懷裡的疲憊，后土走進血海的背影。它們在六魂幡裡，也在他心裡。金靈的劍在逼他，逼他把那些東西放出來。他不想放，因為那是死者留給他的遺物，是他替他們活著的證明。但金靈的劍不給他選擇的餘地。她的劍意像一把鑰匙，撬開他心裡的鎖，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共工的怨念，帝俊的不甘，太一的絕望，后土的慈悲。它們在張凱的劍意裡翻湧、咆哮、掙扎。
金靈的劍停了。她看著張凱，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在六魂幡裡看見了什麼？”
張凱沉默了很久。“看見了命。共工的命，帝俊的命，太一的命，后土的命。他們在六魂幡裡，在我心裡。我忘不了。”
金靈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劍，月光照在她身上，銀白一片。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她劍尖上的那一縷清輝。“你進步了。不是劍法進步，是心進步了。”
張凱愣住了。
金靈說：“以前你的劍裡只有你自己。你的執念，你的恐懼，你的不甘。現在你的劍裡有他們。那些死者的怨念，那些不甘，那些絕望。他們在你的劍裡活著，也在你的劍裡死去。這是對的。”
張凱不明白。“什麼對的？”
金靈看著他，目光深邃。“劍是心的延伸。你心裡有什麼，劍裡就有什麼。以前你心裡只有你自己，所以你的劍只有你自己的重量。現在你心裡有他們，所以你的劍有他們的重量。共工的決絕，帝俊的疲憊，太一的絕望，后土的慈悲。他們都壓在你的劍上，也壓在你的心上。你很重。但劍，就該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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