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是在海邊的礁石上找到雲霄的。天還沒亮透，東邊的海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紫光，像女媧補天時留下的最後一道裂縫。雲霄坐在那塊最高的礁石上，背對著他，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是涼的，杯子是空的，像是等了很久。
張凱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雲霄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海。海面上很平靜，沒有風，沒有浪，沒有鳥，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像量劫過後的大地，像六魂幡裡那些魂魄最後的沉默。
“要走了？”雲霄問。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海面，像雪落在地上，像一個人在心裡說了無數遍終於說出口的話。
張凱點頭。“天亮就走。”
雲霄沒有說話。她提起茶壺，給兩個杯子倒上茶。茶湯是淡金色的，像晨光，像月光，像后土輪迴時留下的那道光。她把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張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入口很暖，像雲霄的手心，像碧霄的護身符，像無當的丹藥。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茶，只知道很好喝，好喝到想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哭。他只是在喝一杯茶，坐在一塊礁石上，看著一片死寂的海。但他就是想哭。
“你在想什麼？”雲霄問。
張凱沉默了一下。“在想，量劫過後，洪荒會變成什麼樣。”
雲霄放下杯子，看著遠處那片海。“會變。會變得面目全非。但不會滅。生靈會死，但不會絕。這就是道。生滅迴圈，週而復始。”她頓了頓，“你在想天庭的事？”
張凱愣住了。他確實在想天庭的事，從多寶帶回訊息的那天起，他就在想。昊天要立天庭，天庭缺人，六聖可以派人去。截教弟子那麼多，如果能去天庭佔據重要位置，就能獲得天庭氣運加持，還能積累功德。更重要的是，可以為封神量劫留條後路。但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他只是在心裡想，在深夜盤算，在六魂幡裡那些死者怨念的間隙中謀劃。雲霄怎麼會知道？
“師姐……”他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
雲霄沒有看他。她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海，像在看一個很遠的、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你每次有心事，就會來找我喝茶。你什麼都不說，只是坐著，喝著茶，看著遠處。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但你忘了，我看著你。從你剛來截教的那天起，我就在看著你。”
張凱低下頭。他想起剛來截教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太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連拜師都是靠前世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雲霄是第一個教他陣法的人，也是第一個看出他有心事的人。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教他陣法，教他看靈氣走向，教他布禁制。等他學完了，她就泡一壺茶，兩人坐著喝，誰也不說話。那時候他不知道雲霄在看他。現在他知道了。
“你在想天庭的事。”雲霄說，不是問，是陳述。
張凱點頭。“從多寶師兄帶回訊息的那天起，我就在想。”
雲霄說：“你想讓截教弟子去天庭。”
張凱又點頭。“天庭乃三界正統，氣運所鍾。截教弟子若能入主天庭，既可獲氣運加持，又能積累功德。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可以為將來留條後路。”
雲霄沒有問他將來是什麼。她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張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你的想法是對的。但你想得太早了。”
張凱不明白。
雲霄說：“昊天立天庭，是天道運轉的必然。天庭缺人，也是天道運轉的必然。六聖派人去天庭，更是天道運轉的必然。但什麼時候去，派誰去，去多少人，都是需要斟酌的事。去早了，是求人。去晚了，是被人求。求人和被人求，不一樣。”
張凱聽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明悟。他想得太簡單了。他以為只要把截教弟子塞進天庭就行，但云霄告訴他，時機很重要。去早了，昊天會覺得截教在巴結他。去晚了，昊天會求到別人頭上。只有不早不晚，在昊天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才能拿到最好的位置，獲得最大的利益。這就是雲霄。她什麼都不說，但她什麼都懂。
“那什麼時候去？”張凱問。
雲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等。等昊天撐不住的時候。天庭初立，百廢待興。妖族殘餘，巫族殘餘，洪荒各地的散修，還有那些在量劫中活下來的兇獸，都不會老實。昊天一個人撐不住，他需要人。等到他開口求人的時候，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張凱點頭。他記住了。但他還有一個問題。“師姐，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雲霄看著他，目光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像一片沒有風的湖面，像六魂幡裡那些魂魄最後的沉默。“因為你一首在想。從你第一天來截教，你就在想。想怎麼變強，想怎麼活下來，想怎麼護住你在乎的人。你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得很累。但你從來沒有停下來。你沒有停下來，是因為你知道，停下來，就輸了。就像共工，就像帝俊，就像太一。他們停下來，就死了。你沒有死，是因為你沒有停。”
張凱低下頭。他想起共工撞向不周山的那一刻，帝俊倒在太一懷裡的那一刻，太一抱著帝俊屍體的那一刻。他們停了，所以他們死了。他沒有停，所以他活著。
雲霄站起來，把杯子裡的茶倒在地上。茶湯滲進礁石的縫隙裡，像血，像淚，像那些死者最後的痕跡。“去吧。等你回來，我再教你陣法。上次教你的那個困陣，你還沒學會呢。”
張凱也站起來。他看著雲霄，想說謝謝，想說我會回來的，想說我記住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晨光打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像一尊菩薩，像一座山，像一個等了他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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