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是在黎明前找到通天的。不是召見，不是傳喚，是他自己去的。他站在碧遊宮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猶豫了很久。天還沒亮，月亮己經落了，太陽還沒升，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那種灰像六魂幡裡那些魂魄最後的顏色，像共工撞山後天邊那抹將散未散的血色，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見終點的光，卻不知道那光是黎明還是黃昏。
他伸出手，想敲門，又縮了回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告訴師尊他要去戰場？師尊早就知道。告訴師尊他要去撿漏？師尊不會攔。告訴師尊他背了太多死者的怨念，快撐不住了？師尊什麼都知道。他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孤魂。門開了。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是靜靜地開了。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張凱走進去。碧遊宮裡很暗，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通天坐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外面那片混沌的灰。青萍劍掛在腰間，劍穗在風中輕輕飄動。張凱走過去，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師尊。”
通天沒有回頭。“你來了。”
張凱說：“弟子來了。”
通天說：“你在門口站了很久。”
張凱低下頭。他站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想，在想該說什麼，在想該不該說，在想說了之後師尊會怎麼看他。他想了很久，想到天都快亮了，還是沒想好。但他還是來了，因為他知道，不來，就來不及了。
“師尊，”張凱說，“弟子要去戰場了。”
通天沒有說話。
張凱說：“弟子知道，師尊說過，截教弟子不得參與。弟子不是去參與，是去撿漏。等打完了，等戰場冷卻了，等人都走了，再去。不貪心，見好就收，撈一把就跑。”他頓了頓，“這是多寶師兄說的，也是金靈師姐說的，也是無當師姐說的，也是雲霄師姐說的。弟子記住了。”
通天還是不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背對著他，像一座山，像一潭水，像這片天地本身。張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站在那裡，等著，像在等一座山開口，像在等一潭水起波瀾，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說話的人終於說出一句話。
過了很久，通天開口了。“你知道本座為什麼閉關嗎？”
張凱愣了一下。他以為師尊會問他去戰場的事，會問他六魂幡的事，會問他那些死者的怨念。但師尊問他為什麼閉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師尊要閉關，多寶說的，金靈說的，無當說的，雲霄說的。所有人都知道師尊要閉關，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想了想，說：“弟子不知。”
通天說：“本座在等。”
張凱不明白。
通天說：“等量劫結束，等洪荒平靜，等該來的人來，等該做的事做。本座等了很久，從龍鳳量劫等到巫妖量劫，從大羅金仙等到聖人。本座一首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等一件事。”
他頓了頓。“你也在等。”
張凱愣住了。他在等嗎？他在等什麼？等戰場冷卻？等那些東西散落？等那個該來的時刻？他以為他在等，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師尊也在等。等量劫結束，等洪荒平靜，等該來的人來，等該做的事做。師尊等了多久？從龍鳳量劫到巫妖量劫，從大羅金仙到聖人。他等了那麼久，他還在等。而張凱，只等了一千年。
“師尊，”張凱說，“你在等誰？”
通天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裡，背對著他，看著外面那片混沌的灰。天快亮了，東邊的海面上泛起一絲魚肚白，像女媧補天時留下的最後一道裂縫，像后土輪迴時散落的那一縷慈悲，像碧霄護身符上刻著的“平安”。那光很弱，很淡，像一個人快要熄滅的命火，像一個世界快要結束時的最後一點光。但它在亮，它還在亮。
通天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海面，像雪落在地上，像一個人在心裡說了無數遍終於說出口的話。“本座在等你。”
張凱跪了下來。不是害怕，不是敬畏，是他忽然明白了。師尊等的人，是他。從他在蓬萊山谷裡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師尊就在等。等他拜師，等他修行，等他變強，等他背起六魂幡，等他去戰場，等他回來。師尊等了他一千年，還會繼續等下去。等他從戰場回來，等他放下那些死者的怨念，等他成為那個能護住截教的人。
“弟子……”張凱想說點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通天沒有回頭。“去吧。等你回來，本座再教你。”
張凱跪在那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通天還坐在那裡，背對著他，看著外面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青萍劍掛在腰間，劍穗在風中輕輕飄動。那劍穗是青色的，像春天的柳枝，像夏天的荷葉，像一個人在夢裡見過的那片海。張凱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天亮了。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金光灑在碧遊宮的屋頂上，灑在蓬萊島的每一片葉子上，灑在張凱的臉上。他站在碧遊宮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海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草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是雲霄的茶，是多寶的茶，是無當的茶，是他在截教這一千年裡聞過無數次的味道。他笑了笑，大步往海邊走去。
身後，碧遊宮的門緩緩關上。通天還坐在窗前，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他伸出手，陽光落在他的手心裡，暖洋洋的，像一個人的心跳，像一個世界的呼吸，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笑了笑，閉上眼睛。該閉關了。等的人走了，該做的事做了，該來的還沒來。但他不急。他等得起。
】完章89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