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張凱站在海邊，看著遠處那片死寂的天空，心裡默默地數著日子。三個月前，女媧補上了最後一道裂縫，西極立了，洪水退了。三個月前，共工的魂魄被六魂幡吞噬，帝俊的金血滲進碎裂的大地，太一的東皇鍾碎成三塊，沉入北海。三個月前，量劫結束了。但戰場還沒有冷卻。那些殘留的煞氣、破碎的虛空、還沒死透的兇獸，依然在那片死過無數人的土地上徘徊、遊蕩、等待。它們在等什麼？張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也在等。
第一個月，他在等煞氣散去。那些煞氣是死者最後的呼吸，是他們在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它們凝聚在戰場上空，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像一片永遠不散的陰雲，像一個死去了很久的人還睜著眼睛。張凱每天都會去海邊看一眼。那些煞氣在變淡，但很慢。像一個人慢慢忘記另一個人，像一段記憶慢慢褪色，像一道傷口慢慢癒合。他知道，急不得。煞氣散去需要時間，死者被遺忘也需要時間。他等得起。
第二個月，他在等虛空穩定。巫妖大戰把戰場打得千瘡百孔，虛空碎裂成無數塊，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像一張被撕爛的網，像一個被打碎的世界。那些裂縫還在，還在緩慢地癒合，像一個人慢慢修補破碎的心。張凱不敢進去，因為一道裂縫就能要他的命。他只能等，等那些裂縫自己合上，等虛空自己穩定，等戰場自己冷卻。他等得起。
第三個月，他在等兇獸離開。那些在量劫中活下來的兇獸，還躲在戰場深處，舔舐傷口，等待獵物。它們餓了很久，也怕了很久。它們不敢出來，因為外面有聖人，有大能，有比它們更可怕的獵人。它們也不敢留在戰場深處，因為那裡的煞氣太重，虛空太碎，隨時會死。它們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離開，等一個安全的出路，等一個不怕死的獵物送上門。張凱不想當獵物。他也在等，等兇獸離開，等戰場空出來，等那些東西散落各處。他等得起。
三個月後的這一天，張凱又去了海邊。他站在那塊最高的礁石上，看著遠處那片戰場。煞氣散了，不是全散，是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像霧，像煙，像一個人臨終前的嘆息，風一吹就沒了。虛空也穩定了，那些裂縫還在，但己經不致命了。像一道疤，像一條幹涸的河，像一個活下來的人臉上刻著的印記。兇獸也走了，他看不見它們，但他能感覺到。那些陰冷的氣息消失了，那些飢餓的嘶吼聽不見了，那些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閉上了。它們走了，或者死了，或者找到了新的家。戰場空了。張凱知道，該出發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見趙公明迎面走來。趙公明手裡拎著兩壺酒，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裡藏著什麼。張凱說不清，像一個人在笑，又像一個人在哭，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師弟，”趙公明說，“喝一杯？”
張凱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好。”
兩人坐在洞府門口，一人一壺酒。趙公明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著遠處那片海。“戰場冷卻了。”
張凱點頭。“冷卻了。”
趙公明說：“你要去了。”
張凱沒有回答。他端起酒壺，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首咧嘴。趙公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每次要走的時候，都不說話。上次去龍漢戰場，你不說話。上上次去紫霄宮，你也不說話。上上上次……”他頓了頓，“你從來不說。”
張凱放下酒壺。“說什麼？”
趙公明說：“說你要走了，說你要去多久，說你什麼時候回來，說你……”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壺，“說你一定會回來。”
張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碧霄，她也不說。她只是塞給他一袋子護身符，然後別過頭去，不看他。他想起金靈，她也不說。她只是和他打了一架，把演武場的青石板劈得稀爛，然後說“回來再打”。他想起無當，她也不說。她只是給他丹藥，給他續命丹，給他她煉了三個月的養魂丹。他想起雲霄，她也不說。她只是泡一壺茶，兩人坐著喝，誰也不說話。他想起多寶，他也不說。他只是從外面回來，帶回一個訊息，然後和他喝了幾杯茶。他想起通天，他也不說。他只是坐在窗前，背對著他，說“本座在等你”。他們都不說。因為他們知道，說了，就走不了了。
趙公明喝完了壺裡的酒，把空壺放在地上。他看著張凱，忽然伸出手，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活著回來。”
張凱看著他。趙公明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笑著，像一個人笑著笑著就哭了，像一個人哭著哭著就笑了，像一個永遠不會哭的人終於學會了哭。
“師兄，”張凱說，“我會回來的。”
趙公明點頭。“我知道。你每次都這麼說。上次去龍漢戰場，你也說會回來。上上次去紫霄宮，你也說會回來。上上上次……”他頓了頓，“你每次都回來了。所以這次，你也會回來的。”
張凱笑了。“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趙公明瞪他一眼：“我一首都會說話！是你沒發現！”
兩人都笑了。
張凱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簡，遞給趙公明。“師兄，幫我交給師尊。”
趙公明接過玉簡，沒有看。“寫的什麼？”
張凱說：“等師尊出關，你就知道了。”
趙公明把玉簡收好。“行。我等你回來。”
張凱點頭。他轉過身，大步往海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趙公明。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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