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在山腳下又坐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神農的揹簍就在他腳邊,摔破了,裡面的草散了一地。紅的、黃的、藍的、紫的、白的、黑的。能治病的,能救人的,會吃死人的,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蹲下來,一株一株地撿,一株一株地分。能治病的放左邊,能救人的放右邊,會吃死人的放中間。他分了一天一夜,分到手痠了,眼花了,腰首不起來了。他把那些草捆好,放進揹簍裡,背在肩上。揹簍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像一個世界,像一個活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但他背得起。
他站起來,準備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看見地上有一根鞭子。紅色的,像血,像火,像一個人活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休息了。是神農的赭鞭。他掉下懸崖的時候,鞭子沒有跟著掉下去,掛在了懸崖邊的一棵樹上。風把它吹下來,吹到了山腳下,吹到了張凱腳邊。
張凱撿起那根鞭子。鞭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個夢,像一個還沒長大的人就己經學會了等待。但它很熱,熱得像神農嘗過的那些毒草,熱得像神農嚼過的那些苦藥,熱得像神農嚥下的那些能救人的草汁。它在他手心裡發燙,像一顆心臟,像一個人還活著。
他握著那根鞭子,忽然感覺到一股力量從鞭子裡湧出來。不是神力,是記憶。是神農的記憶。他看見了神農第一次拿起這根鞭子的樣子。那時候神農還年輕,還在黃河邊嘗草。他嚐了一株毒草,差點死了。他躺在地上,嘴裡吐著白沫,眼睛翻白,手腳抽搐。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他閉上眼睛,等死。然後天亮了,一道光從天上落下來,落在他手邊,變成了這根鞭子。他睜開眼睛,看見那根鞭子,愣住了。他拿起鞭子,抽了一下旁邊的草。草告訴他,它是苦的,能治咳嗽。他又抽了一下另一株草,草告訴他,它是甜的,能補身體。他又抽了一下那株毒草,草告訴他,它是毒的,會死人。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站起來,拿著鞭子,繼續走。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中過毒。因為鞭子會告訴他,哪些草能吃,哪些草不能吃。哪些草能治病,哪些草能救人。哪些草會吃死人。
張凱握著那根鞭子,看了很久。鞭子在他手心裡微微顫抖,像一個人在哭,像一個人在笑,像一個死了很久的人還活著。他把它收好,和碧霄的護身符、無當的丹藥、金靈的玉簡放在一起。它很輕,但很重。重得像神農的一生,重得像那些他救過的人,重得像那些他嘗過的草。
他轉過身,繼續走。走了沒幾步,忽然看見遠處有一個人。那人站在山腳下,背對著他,看著神農掉下去的地方。他穿著一身破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他的手裡拿著一株草,金色的,很小,只有三片葉子。是那株能解百毒的草,神農臨死前採的那株。張凱愣住了。他記得那株草,他親手撿起來的,放在懷裡,貼身帶著。怎麼會在這個人手裡?他摸了摸懷裡,那株草還在。他愣住了。那個人手裡的草,是另一株。和神農採的那株一模一樣,金的,三片葉子,能解百毒。它長在懸崖邊上,神農採了一株,還有一株。神農沒看見,它還在那裡,還在等。等一個人來採它,等一個人來用它,等一個人來替神農繼續走下去。
那個人轉過身,看著張凱。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燈火,像一個人還活著的樣子。“你是仙人?”他問。張凱點頭。“你叫什麼?”那人說:“我叫岐伯。”
張凱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岐伯,神農的徒弟,黃帝的臣子,《黃帝內經》的作者。他還活著,還在等,等一個人來教他,等一個人來用他,等一個人來替他走下去。
“你在做什麼?”張凱問。
岐伯舉起手裡的草。“在找藥。神農師父掉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了這株草。它長在懸崖邊上,金色的,很小。師父沒看見,我看見了我爬上去,把它採了下來。”他把草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很久。“這是能解百毒的草。師父找了一輩子,沒找到。他死的那天,找到了。但他死了,沒來得及用。我替他用了。”
張凱站在那裡,聽著岐伯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敬意。他想起伏羲,想起伏羲教人看天,教人看地,教人看山,教人看水。伏羲教人怎麼活。神農教人怎麼治病,怎麼救人,怎麼不讓那些該活的人死。岐伯也會教人的,教人怎麼用藥,怎麼治病,怎麼救人。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你會寫書嗎?”張凱問。
岐伯愣了一下。“寫書?寫什麼書?”
張凱說:“寫你會的那些東西。寫那些草,那些藥,那些能治病的東西。把它們寫下來,讓那些沒見過你的人,也能知道那些草。讓那些你沒救過的人,也能被救。讓那些你死了之後的人,也能活著。”
岐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我知道了。我會的。我會寫出天下最好的藥書,救遍天下所有的人。一代不夠,就兩代。兩代不夠,就三代。總有一天,沒有人會病死,沒有人會等死,沒有人會白白地死。”
張凱也笑了。“那就去做。”
他從懷裡掏出那株金色的草,遞給岐伯。“這個給你。你師父採的那株,我替他收著。這株給你,你替他繼續走下去。”
岐伯接過那株草,手在抖。他低頭看著那株草,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凱。“仙人,你叫什麼?”
張凱說:“我叫長耳定光仙。”
岐伯說:“我記住了。我會記住你的。我會把你寫進書裡,寫進那些我教給別人的東西里。讓那些沒見過你的人,也能知道你。讓那些你沒救過的人,也能記住你。”
張凱笑了。“不用。你記住你師父就好。記住他教你的那些東西,記住他嘗過的那些草,記住他救過的那些人。一代傳一代,一代比一代強。總有一天,沒有人會病死,沒有人會等死,沒有人會白白地死。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張凱沒有走。他坐在山腳下,看著岐伯寫書。岐伯寫得很快,筆在竹簡上沙沙地響,像風吹過竹林,像雨落在湖面上,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說出口的話。他寫了三天三夜,寫到手痠了,眼花了,腰首不起來了。他寫完了。他把竹簡捆好,背在肩上。然後他站起來,看著張凱。“仙人,我要走了。我要去教人。教他們認藥,教他們治病,教他們救人。一代不夠,就兩代。兩代不夠,就三代。總有一天,沒有人會病死,沒有人會等死,沒有人會白白地死。”
張凱站起來,看著他。“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走你該走的路。等你該等的人。”
岐伯轉過身,大步往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張凱。“仙人,你還會來嗎?”
張凱想了想。“會。等你寫完那本書的時候,我就來。”
岐伯笑了。“那你要等很久。可能要等一輩子。”張凱也笑了。“我等得起。”
岐伯轉過身,消失在夜色裡。張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根鞭子還在,還在發燙,還在顫抖,還在告訴他——神農沒死,神農還活著,活在岐伯心裡,活在那些他救過的人心裡,活在那些他嘗過的草裡。他笑了,轉過身,往黃河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我看見那個寫書的人了。他會活下來的,會寫出天下最好的藥書,會救遍天下所有的人。你們也會被記住的,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他救了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的像那些死者的手,涼的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水,摸了好久。水裡有一個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神農的影子。他在嘗草,一株一株地嘗,一株一株地試。他的嘴唇紫了,舌頭麻了,手指顫了。但他沒有停。旁邊站著岐伯,拿著筆,記著那些草,那些藥,那些能救人的東西。張凱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神農會活下來的,岐伯會活下來的,那些被他們救過的人也會活下來的。他也會活下來的,也會寫出自己的書,也會救遍自己該救的人。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完章84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