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病了。不是嘗草中毒的那種病,是累病的。他嚐了三十年的草,從黃河邊嚐到秦嶺上,從秦嶺上嚐到淮河畔。他嚐了三千多種草,記下了三千多種草的樣子、味道、藥性。能治病的,他分了類。能救人的,他標了記。會吃死人的,他畫了叉。他的嘴唇是紫的,舌頭是麻的,手指是顫的。他的胃壞了,肝也壞了,腎也壞了。他的臉是青的,眼窩是陷的,顴骨是突的。他瘦得皮包骨頭,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有人會死。那些生病的人,那些受傷的人,那些快要死的人,還在等。等他嚐出能救他們的草,等他把那些草分出來,等他把那些草帶回去。
張凱站在遠處,看著神農,看了很久。他沒有走過去,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幫。幫了一次,神農就會等第二次。等了第二次,他就不會自己嚐了。不自己嘗,就分不出那些草。分不出那些草,就救不了那些人。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神農又嚐了一株草。這株草很怪,葉子是紅色的,莖是黑色的,花是白色的。它長在懸崖邊上,根紮在石頭縫裡,風吹不倒,雨打不歪。神農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採下來。他看了看,聞了聞,放進嘴裡嚼。嚼了一下,他的臉皺成一團。嚼了兩下,他的眼睛瞪大了。嚼了三下,他的嘴唇變黑了。他捂著肚子,疼得彎下腰,嘴裡吐出黑血。張凱心裡一緊,想衝過去,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幫。幫了一次,神農就會等第二次。等了第二次,他就不會自己嚐了。不自己嘗,就分不出那些草。分不出那些草,就救不了那些人。他站在那裡,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神農躺在地上,蜷成一團,渾身抽搐。他的臉從青變紫,從紫變黑,像一塊燒焦的炭。他的呼吸越來越弱,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張凱站在那裡,看著神農,看著他快要死了。他忍不住了,他邁出了一步。但神農又動了。他從懷裡摸出一株草,塞進嘴裡,嚼了,嚥下去。那是他之前嘗過的草,能解毒的。他的臉色好了一些,從黑變紫,從紫變青,從青變白。他大口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然後他坐起來,拿起那株紅色的草,看了看,記在腦子裡。“這株草有毒,很毒,會死人的。”他在草上畫了一個叉,放進揹簍裡。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張凱站在原地,看著神農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他走過的路,那些他摔過的跤,那些他流過的血。他也差點死了,很多次。在龍漢戰場,在混沌虛空,在巫妖戰場。每次他都以為自己要死了,但他沒有死。他活下來了,因為有人幫了他。通天幫了他,多寶幫了他,金靈幫了他,無當幫了他,趙公明幫了他,三霄幫了他。他們幫了他,他才活下來。神農沒有人幫。他只有自己。他自己幫自己。他中毒了,自己解毒。他摔倒了,自己爬起來。他快死了,自己救自己。張凱站在那裡,看著神農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明白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他轉身,繼續跟著神農。
神農走了很多地方。走過黃河邊,走過秦嶺上,走過淮河畔。走過春天,走過夏天,走過秋天,走過冬天。他的頭髮白了,背彎了,腿瘸了。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有人會死。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上。山上長滿了草,紅的、黃的、藍的、紫的、白的、黑的。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草,眼睛都花了。他蹲下來,開始嘗。一株,兩株,三株。他嚐了三天三夜,嚐了三百多種草。能治病的,放左邊。能救人的,放右邊。會吃死人的,放中間。他的嘴唇更紫了,舌頭更麻了,手指更顫了。他的胃更壞了,肝更壞了,腎更壞了。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有人會死。
第西天清晨,他嚐了一株金色的草。那株草很小,只有三片葉子,葉子是金的,莖是金的,根也是金的。它長在一塊石頭縫裡,陽光照在上面,閃閃發光。神農看了看,聞了聞,放進嘴裡嚼。嚼了一下,他的臉亮了。嚼了兩下,他的眼睛亮了。嚼了三下,他的心亮了。他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胃裡湧出來,流遍全身。他的嘴唇不紫了,舌頭不麻了,手指不顫了。他的胃好了,肝好了,腎也好了。他的臉紅了,眼窩不陷了,顴骨不突了。他胖了,壯了,年輕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剛發芽的樹,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像一個剛活過來的人。
“找到了。”他說,“找到了。這株草能解毒。什麼毒都能解。”他把那株草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很久。金色的陽光照在金色的草上,金色的草照在他金色的臉上。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他把那株草小心地收好,放進揹簍最深處。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還要嘗更多的草,還要走更遠的路,還要救更多的人。他不能停。停了,就有人會死。
又過了很多年。神農老了,真的很老了。他的頭髮全白了,背全彎了,腿全瘸了。他走不動了,只能爬。他爬過黃河邊,爬過秦嶺上,爬過淮河畔。他爬得很慢,像一條快要死的蟲,像一片快要落的葉,像一個快要滅的燈。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有人會死。
有一天,他爬到了一座懸崖上。懸崖很高,下面是萬丈深淵,看不見底。懸崖邊長著一株草,紫色的,很大,像一把傘。神農從來沒見過這種草,眼睛亮了。他爬過去,伸出手,想去採那株草。但他夠不著,還差一點。他又往前爬了一點,還差一點。他又往前爬了一點,還差一點。他再往前爬一點,身子一歪,掉了下去。
張凱站在遠處,看見神農掉了下去。他想衝過去,想抓住他,想救他。但他沒有動。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幫。幫了一次,神農就會等第二次。等了第二次,他就不會自己爬了。不自己爬,就採不到那些草。採不到那些草,就救不了那些人。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他看見神農在往下掉,風呼呼地吹,雲呼呼地飄,他看見神農的手在抓,抓石頭,抓草,抓空氣。他什麼都沒抓到,他還在往下掉。他看見神農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他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然後他消失了,消失在雲裡,消失在霧裡,消失在那些他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張凱站在那裡,看著神農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然後他轉過身,往山下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我看見那個嘗草的人了。他嚐了三千多種草,救了幾萬個人,活了幾百年。他累了,他該休息了。你們也會休息的,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他救了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他走到山腳下,看見一個揹簍。是神農的揹簍,掉下來了,摔破了。裡面的草散了一地,紅的、黃的、藍的、紫的、白的、黑的。還有那株金色的草,還在發光,像一顆星星,像一盞燈,像一個還在等的人。張凱蹲下來,把那株金色的草撿起來,放在手心裡。草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個夢,像一個還沒長大的人就己經學會了等待。他把它收好,貼身放著。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的像那些死者的手,涼的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水,摸了好久。水裡有一個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神農的影子。他在嘗草,一株一株地嘗,一株一株地試。他的嘴唇紫了,舌頭麻了,手指顫了。但他沒有停。張凱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神農會活下來的,會嚐遍天下所有的草,會寫出天下最好的書,會救遍天下所有的人。他也會活下來的,也會寫出自己的書,也會救遍自己該救的人。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第24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