僦貸季走後,張凱又在黃河邊坐了很久。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那些神農的記憶還在他腦子裡翻湧,像黃河的水,渾的,黃的,馱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骨灰。他看見了神農第一次拿起赭鞭的樣子,看見他抽打那些草,看見那些草告訴他它們是苦是甜、是寒是熱、有毒沒毒。他看見神農在黃河邊嘗草,在秦嶺上嘗草,在淮河畔嘗草。他看見神農的嘴唇從紅變紫,從紫變黑,從黑變白。他看見神農的頭髮從黑變白,從白變灰,從灰變落。他看見神農的背從首變彎,從彎變駝,從駝變斷。他看見神農從山上掉下去,看見他在風裡飛,在雲裡飄,在霧裡散。他看見神農的眼睛,那雙眼睛一首是亮的,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他在笑,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張凱睜開眼睛,天快黑了。太陽落在黃河上,把河水染成金色,像神農嘗過的那株金色的草,能解百毒的。他站起來,準備走了。走了幾步,忽然看見河對岸有一個人。那人蹲在河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在往水裡放。張凱停下來,看著那個人。那人放了一次,又放了一次,又放了一次。他放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久到月亮升起來了,久到河水從金色變成銀色。他還在放。張凱看不下去了,他飛過河,落在那人旁邊。那人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仙人?”張凱點頭。“你在做什麼?”那人舉起手裡的東西,是一條魚,很小的魚,死了,肚子翻白,眼睛睜著。他把它放進水裡,水把它沖走了。他又從旁邊的桶裡拿出一條魚,也是死的,也是小的,也是肚子翻白,眼睛睜著。他把它放進水裡,水又把它沖走了。
“你在放生?”張凱問。
那人搖頭。“不是放生。是超度。這些魚是黃河裡死的,被毒死的。神農師父嘗草的時候,有些草有毒,他把它們扔進河裡。毒水流走了,魚喝了,死了。死了很多,到處都是。我撈了三天三夜,撈了三千條。我把它們一條一條放回河裡,讓它們順著水流走,流到海里去。海里有龍王爺,龍王爺會收留它們的。”
張凱蹲下來,看著那人。那人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有泥,手上有傷,指甲斷了,指縫裡有血。但他的眼睛很亮,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和神農一樣亮。
“你叫什麼?”張凱問。
那人說:“我叫句龍。”
張凱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句龍,共工的兒子,后土的兒子,神農的弟子。他父親撞斷了不周山,他母親化成了六道輪迴,他師父嚐遍了天下百草。他在這裡撈魚,撈那些被毒死的魚,撈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
“你師父死了。”張凱說。
句龍點頭。“我知道。我看著他掉下去的。我在懸崖下面等他,等他掉下來,接住他。但他沒有掉下來。他掛在樹上,掛在懸崖中間。我爬上去,想救他。但他己經死了,死了很久了。他的身體是冷的,硬的,像一塊石頭。我把他背下來,埋在黃河邊上。埋在他第一次嘗草的地方。”
張凱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河。河是黃的,渾的,馱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骨灰。神農的骨灰也在裡面,被水沖走了,衝到了海里,衝到了那些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你恨他嗎?”張凱問。“恨他嘗那些毒草,恨他害死了那些魚,恨他害死了自己。”
句龍搖頭。“不恨。他救的人比魚多。他救了幾萬人,幾十萬人,幾百萬人。那些人都活著,活得好好的。他們的孩子也活著,孩子的孩子也活著。一代一代地活,一代一代地傳。總有一天,沒有人會病死,沒有人會等死,沒有人會白白地死。他做到了,他沒有白死。”
他把最後一條魚放進水裡。魚被水沖走了,衝到了河中間,衝到了看不見的地方。他站起來,看著那片河,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仙人,”他說,“你見過我母親嗎?”
張凱愣了一下。“你母親?”
句龍說:“后土。我母親。她化成了六道輪迴,去了幽冥。我從來沒去過幽冥,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你見過她嗎?”
張凱沉默了很久。他見過後土,在六魂幡裡,在那些死者的記憶裡。她站在血海邊,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長髮披在肩上,看著那些魂魄。她的眼睛很亮,比星星還亮,比月亮還亮,比太陽還亮。她在笑,笑得像一個母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女人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牽掛,笑得像一個神終於可以變成人。
“見過。”張凱說。“她很好。她在幽冥,在六道輪迴裡。她看著那些魂魄,看著他們投胎,看著他們轉世,看著他們重新做人。她很好,你不用掛念。”
句龍笑了。“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他轉過身,把桶拎起來,往村子裡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張凱。“仙人,你還會來嗎?”
張凱想了想。“會。等你把那些魚都超度完的時候,我就來。”
句龍笑了。“那你要等很久。可能要等一輩子。”張凱也笑了。“我等得起。”
句龍轉過身,消失在夜色裡。張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了,那根鞭子給了僦貸季,那株金色的草給了岐伯,那些神農的記憶還在他腦子裡,那些他嘗過的草還在他心裡。他笑了,轉過身,往黃河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我看見那個撈魚的人了。他會活下去的,會把那些魚超度完的,會把那些被毒死的魂送到海里去。你們也會被記住的,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他救了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的像那些死者的手,涼的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水,摸了好久。水裡有一個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神農的影子。他在嘗草,一株一株地嘗,一株一株地試。他的嘴唇紫了,舌頭麻了,手指顫了。但他沒有停。旁邊站著句龍,在撈魚,一條一條地撈,一條一條地放。張凱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神農會活下來的,句龍會活下來的,那些被他們救過的人也會活下來的。他也會活下來的,也會寫出自己的書,也會救遍自己該救的人。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他走到蓬萊的時候,天己經亮了。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無數碎金子在水面上跳。他站在海邊,看著遠處那片大陸。大陸上還有幾縷炊煙,很細,很淡,像一個人快要熄滅的命火。但他知道,它們不會滅。因為伏羲教過他們看天,神農教過他們嘗草,岐伯教過他們用藥,俞跗教過他們治病,僦貸季教過他們傳承,句龍教過他們超度。他們學會了,會活下去的。一代一代地活,一代一代地傳,一代一代地變成星星。他笑了,轉過身,往山上走去。
他走到藥園門口,停下來。那些靈草都活了,瘋長,比人還高。無當給的續命草開了花,一朵小白花,很小,很淡,像無當這個人一樣。趙公明帶回來的忘憂草也開了花,一朵小黃花,很小,很亮,像趙公明這個人一樣。他蹲下來,看著那兩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兩株草,種在它們旁邊。一株金的,一株綠的。金的能解百毒,綠的能退燒。都是神農留給他的,都是那些他救過的人留給他的。他澆了水,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藥園。
他走到演武場上,拔出定光劍,開始練劍。一招一式,很慢,很穩,像在溫習什麼,像在記住什麼。他練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收了劍,站在那裡,大口喘氣。演武場上多了許多新的劍痕,是金靈走之後他留下的。他不知道這些劍痕能留多久,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也許更久。但他知道,它們會留在這裡,等著金靈回來看看。
他走到洞府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坐下來,閉上眼睛。六魂幡在丹田裡安靜地懸浮著,和玉佩一左一右。定光劍在左邊,劍身上的紫紋在月光下微微發光。那些死者的記憶還在,但它們不再壓著他了。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遠處,黃河還在流,還在馱著那些骨灰,還在馱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夢。伏羲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他們。神農變成了草,在地上陪著他們。句龍變成了河,在水裡送著他們。張凱笑了,閉上眼睛,開始修煉。他要等,等種子開花,等仗打完,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完章94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