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再次回到黃河邊的時候,己經是三年之後了。不是他不想早來,是走不開。混沌鐘的碎片在玉佩裡日夜溫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出一聲鐘鳴,像是在喊他,像是在催他,像是在告訴他——快了,快好了,快能響了。他不敢走遠,怕錯過什麼。但三年了,那口鐘還是沒有修好。他等得不耐煩了,想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黃河邊。走到了那個村子。
村子變了。茅草屋多了幾間,籬笆高了半尺,村口那棵小樹長高了不少,己經能遮住一小片陰涼。樹下坐著幾個孩子,正在聽一個年輕人講故事。那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伏羲。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追蝴蝶的孩子了。他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孩子們圍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張凱走過去,站在遠處,沒有驚動他們。伏羲畫了一個圈,說這是天。又畫了一個方框,說這是地。在圈和方框之間畫了許多線條,彎彎曲曲的,像河,像山,像一個人走過的路。孩子們看不懂,但聽得很認真。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伏羲教他們的,是他們該記住的。
“天和地是分開的,”伏羲說,“但又不是完全分開的。天在上,地在下,天覆蓋著地,地承載著天。沒有天,地就是死的。沒有地,天就是空的。”他用樹枝指著那些線條,“這是山,這是水,這是風,這是火。它們也不是分開的。山擋住了水,水衝開了山。風助長了火,火改變了風。它們互相影響,互相改變,互相存在。”孩子們還是聽不懂,但他們記住了。一代記不住,兩代記。兩代記不住,三代記。總有一天,他們會懂的。
張凱站在那裡,看著伏羲,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他學過的東西,那些他悟過的道,那些他走過的路。他也教過人,教過碧霄練劍,教過趙公明釀酒,教過無當認藥。但他教的東西,沒有伏羲教的深。伏羲教的是天,是地,是山,是水,是風,是火。是人族該懂的道理。
太陽落山了,孩子們散了。伏羲還坐在樹下,看著地上那些畫。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了,久到月光灑在他臉上,銀白一片。張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伏羲沒有抬頭。“你來了。”他說。張凱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會來?”伏羲說:“知道。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再來。你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普通人的眼睛看的是現在,你的眼睛看的是過去和未來。你看的是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張凱。“你是仙人嗎?”
張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頭。“是。”伏羲沒有驚訝,只是點點頭。“我猜到了。你的眼睛,和我們的不一樣。我們的眼睛看的是地上,你的眼睛看的是天上。”他低下頭,又看著那些畫。“仙人,你說,天為什麼要覆蓋著地?地為什麼要承載著天?它們不能分開嗎?”
張凱想了想。“能。盤古開天闢地的時候,天和地就是分開的。天越來越高高,地越來越厚。但它們還是連在一起的。天和地之間,有風,有云,有雨,有雪。有那些在天地間活著的東西。人,獸,鳥,魚。它們連在一起,分不開。”
伏羲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頭頂,久到那些畫被露水打溼,久到他的手指凍僵了。然後他開口了。“我懂了。天和地是分開的,但不是完全分開的。它們之間有東西連著。那些東西,就是道。”他站起來,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畫了天,畫了地,畫了山,畫了水,畫了風,畫了雷,畫了火,畫了澤。它們不是分開的,是連在一起的。天連著澤,澤連著山,山連著水,水連著雷,雷連著風,風連著火,火連著地。地又連著天。它們是一個圈,一個永遠轉不完的圈。
張凱看著那些畫,看了很久。他想起六魂幡裡那些符文的流轉,想起混沌鐘上那些圖案的運轉,想起周天星斗大陣中那些星辰的軌跡。它們也是一個圈,一個永遠轉不完的圈。從生到死,從死到生。他抬起頭,看著伏羲。“你叫它什麼?”伏羲想了想。“八卦。乾為天,坤為地,艮為山,兌為澤,巽為風,震為雷,坎為水,離為火。它們組成了這個世界。”
他放下樹枝,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畫。月光照在他臉上,銀白一片。他的眼睛很亮,比那些星星還亮。張凱看著他,忽然想起通天。通天講道的時候,眼睛也是這樣亮。像有火在裡面燒,像有光在裡面閃,像有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看見了光。
“你會讓很多人知道這些的。”張凱說。
伏羲點頭。“我知道。我會教他們。一代教不會,兩代教。兩代教不會,三代教。總有一天,他們會懂的。”
那天晚上,張凱沒有走。他坐在伏羲旁邊,聽他講八卦。講乾,講坤,講艮,講兌。講天,講地,講山,講澤。講風,講雷,講水,講火。他講了很多,講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伏羲講完了。他站起來,看著那些畫,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不怕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可以放下了,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張凱也站起來,看著他。“你該休息了。”伏羲搖頭。“不能休息。還有很多人等著我。等著我教他們看天,教他們看地,教他們看山,教他們看水。等著我教他們八卦,教他們道,教他們怎麼活。”他轉過身,往村子裡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張凱。“仙人,你還會來嗎?”
張凱想了想。“會。等你教完他們的時候,我就來。”
伏羲笑了。“那你要等很久。可能要等一輩子。”張凱也笑了。“我等得起。”
伏羲轉身,走進村子。張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是金的。天道降下功德,金色的光從天上落下來,落在伏羲身上。他的身體在發光,像一顆星星,像一盞燈,像一個活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休息了。村子裡的人跑出來,跪下來,磕頭,流淚。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天道,什麼是功德。他們只知道,伏羲做了好事,天在感謝他。張凱站在那裡,沒有跪。他只是看著那片金色的光,看著伏羲在光中消失。
伏羲走了,走了,就不會回來了。但他會活著,活在那些人的記憶裡,活在那些人的香火裡,活在那些人的祭祀裡。那些人記得他,記得他教會了他們什麼,記得他為他們做了什麼,記得他有多好。這就夠了。
張凱轉過身,往蓬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我看見那個孩子了。他長大了,他畫出了八卦,他教會了那些人。他會活下來的,會做大事的,會讓很多人記住他。你們也會被記住的,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他救了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的像那些死者的手,涼的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水,摸了好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伏羲會活下來的,會做大事的,會讓很多人記住他。他也會活下來的,也會做大事的,也會讓很多人記住他。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第24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