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走了。不是突然走的,是慢慢走的。他花了三天時間,把八卦教給了村子裡所有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個都沒落下。他教得很慢,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他說,乾為天,坤為地,艮為山,兌為澤。他說,天在上,地在下,山在中間,水在低處。他說,風從天上下來,火從地裡生出來,雷在天上響,電從雲裡劈下來。他教了三天三夜,教到嗓子啞了,教到嘴唇裂了,教到手指僵了。第三天傍晚,他教完了最後一個字。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那些人也在看著他,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抱著孩子,讓他也看看伏羲,看看這個教了他們三天三夜的人。
伏羲笑了。“你們不用跪。我不是神,我是人。和你們一樣,是人。”那些人沒有起來,他們還在跪著,還在哭,還在看他。伏羲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到村口那棵大樹下,坐下來。那棵樹是他小時候種的,現在己經有房子那麼高了。樹幹很粗,樹冠很大,能遮住半個村子。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他累了。教了一輩子,教了無數人,教了無數代。他累了,想休息了。
張凱站在遠處,看著伏羲,看了很久。他沒有走過去,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幫。幫了一次,伏羲就會等第二次。等了第二次,他就不會自己走了。不自己走,就永遠到不了該去的地方。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太陽落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伏羲臉上,銀白一片。他的臉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天空是黑的,星星是亮的。那些星星在閃,像一隻隻眼睛,像一盞盞燈,像一個個在等他的人。他看了很久,久到星星的位置變了,久到月亮偏西了,久到他的眼睛不再眨了。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天亮了。陽光灑在伏羲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太陽的光,是另一種光。金色的,很亮,很暖,像一個人活著的時候該有的樣子。天道降下功德,金色的光從天上落下來,落在伏羲身上。他的身體飄了起來,慢慢地,輕輕地,像一片葉子,像一朵雲,像一個做了很久的夢終於醒了。村子裡的人跑出來,跪下來,磕頭,流淚。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天道,什麼是功德。他們只知道,伏羲做了好事,天在感謝他。他們跪著,哭著,喊著,叫著伏羲的名字。伏羲沒有回答,他聽不見了。他走了,去了天上,變成了星星。
張凱站在那裡,沒有跪。他只是看著那片金色的光,看著伏羲在光中消失。伏羲的身體越來越淡,越來越輕,像霧,像煙,像一個人臨終前的嘆息。他的臉還在,眼睛還在,嘴巴還在。他在笑,笑得像一個人終於不怕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可以休息了,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然後他也消失了。光散了,天亮了,太陽昇起來了。村子裡的人還跪著,還在哭,還在喊伏羲的名字。沒有人起來,沒有人走,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跪著,哭著,喊著。
張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是金的。伏羲變成了星星,晚上才能看見。現在是白天,看不見。但張凱知道他在那裡,在天上,在那些他小時候追過的星星中間。他會看著他們,看著那些他教過的人,看著那些他救過的人,看著那些他愛過的人。他會一首看著,一首看著,一首看到他們也變成星星。
張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那粒種子還在,還沒有開花。他把它握緊,貼在胸口。然後他轉過身,往黃河邊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像在確認什麼,像在告訴那些死去的人——我看見了,我看見他了,我看見那個孩子了。他長大了,他畫出了八卦,他教會了那些人。他走了,去了天上,變成了星星。你們也會變成星星的,被我記住,被他記住,被那些他救了的人記住。這就夠了。
他走到黃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的像那些死者的手,涼的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魂。他沒有縮回來,他摸著那些水,摸了好久。水裡有伏羲的影子,不是真的影子,是他小時候的影子。他在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追得滿臉通紅。蝴蝶飛進草叢裡,他也跑進草叢裡。蝴蝶飛出來,他也跑出來。蝴蝶飛向河邊,他也跑向河邊。他站在河邊,看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不怕了,笑得像一個人終於可以玩了,笑得像一個孩子該有的樣子。張凱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要回去,回蓬萊,回藥園,回演武場,回那些等他的人身邊。伏羲會變成星星的,會看著他們的,會保佑他們的。他也會變成星星的,也會看著他們的,也會保佑他們的。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路。
他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他走到了蓬萊。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海面上,銀白一片。他站在海邊,看著遠處那片大陸。大陸上還有幾縷炊煙,很細,很淡,像一個人快要熄滅的命火。但他知道,它們不會滅。因為伏羲教過他們,教他們看天,教他們看地,教他們看山,教他們看水。教他們乾為天,坤為地,艮為山,兌為澤。教他們怎麼活。他們學會了,會活下去的。一代一代地活,一代一代地傳,一代一代地變成星星。他笑了,轉過身,往山上走去。
他走到藥園門口,停下來。那些靈草都活了,瘋長,比人還高。無當給的續命草開了花,一朵小白花,很小,很淡,像無當這個人一樣。趙公明帶回來的忘憂草也開了花,一朵小黃花,很小,很亮,像趙公明這個人一樣。他蹲下來,看著那兩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給那些草澆了水。無當回來的時候,會高興的。趙公明回來的時候,也會高興的。
他走到演武場上,拔出定光劍,開始練劍。一招一式,很慢,很穩,像在溫習什麼,像在記住什麼。他練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收了劍,站在那裡,大口喘氣。演武場上多了許多新的劍痕,是金靈走之後他留下的。他不知道這些劍痕能留多久,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也許更久。但他知道,它們會留在這裡,等著金靈回來看看。
他走到洞府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那些碎片還在玉佩裡,那些記憶還在腦海裡,那顆種子還在手心裡。他坐下來,閉上眼睛。六魂幡在丹田裡安靜地懸浮著,和玉佩一左一右。定光劍在左邊,劍身上的紫紋在月光下微微發光。那些死者的記憶還在,但它們不再壓著他了。他帶著它們,替它們活下去。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
遠處,黃河還在流,還在馱著那些骨灰,還在馱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夢。伏羲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他們,看著那些他教過的人,看著那些他救過的人,看著那些他愛過的人。張凱笑了,閉上眼睛,開始修煉。他要等,等種子開花,等仗打完,等那些離開的人回來看看。他等得起。
【第24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