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為見到了蘇燼。她讓周明軒覺得這件事是可行的。她讓他有了勇氣。
他做了決定，要在死之前找到她們，救她們出來。
周明軒的免疫系統攻擊得越來越頻繁。一開始只是手指關節痛，後來蔓延到膝蓋、肩膀、後頸。最近他上樓的時候會喘得厲害。
肺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他站在樓梯拐角，手撐著牆，等那陣疼過去。這種疼，以前沒有。
那道疤最近總是發燙，像有人在皮膚下面埋了一根燒紅的細鐵絲。他查過自己的血液指標，有些數字已經爛得不能看了。
他沒有告訴蘇燼實情。他說“也許半年，也許更短”。但他自己清楚，真正能跑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
時間不多，但事情還沒做完。周明軒把手裡有的，是這些年來一條一條摳出來的碎片，整理，彙總，只要是相關的資訊，都單獨放在一邊。
第一樣，是一張過期的物流單。從城北一家早已登出的醫療器械公司發出來的。上面寫的是“恆溫裝置一臺”，重量、體積都對，但收貨方那一欄被撕掉了。只留了一個“城”字。
第二樣，是一份裝置維修記錄。從舊貨市場的一堆廢紙裡翻出來的。上面寫著一臺恆溫培養箱的維修記錄。時間、故障原因、更換零件，都清清楚楚。唯獨最後一行被刀片刮過，維修地址沒了。
第三樣，是一串從舊伺服器裡拆出來的殘缺資料。他用了三個晚上才把那些碎片拼成一條完整的冷鏈運輸路徑，從市區的藥品倉庫到城北的某個收貨點。線路走的是已經被廢棄多年的老國道，沿途三個檢查站早在六年前就撤了。
第四樣，是蘇燼給他的。ST-001-2的晶片資料。那枚心臟的編號。以及在那個論壇裡查到的葛文遠的資訊。
葛文遠。那個人的資訊裡有幾個字讓周明軒後頸的疤火燒一樣疼。
“重啟。”
“樣本已終止，但基因序列完整。可嘗試重新培養。”
“需確認ST系列供體是否仍可用於測試。”
周明軒把這幾行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重啟。”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裡散開，像一顆石子落進很深的水裡。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累，也不是冷。是憤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冷水衝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白，眼眶發青，像已經死了一半。但他知道，另一半還活著。
那些人想重啟。想讓ST-001-2重新“活”過來。但他們需要供體。需要測試品。就是那十二個妹妹。
他以前從沒叫過她們“妹妹”。在周明軒的認知裡，編號就是編號。他自己是編號。蘇燼也是編號。人一旦被編了號，就和“人”這個字沾不上邊了。
但有一天夜裡他夢見了她們。很小的女孩，蹲成一排，後頸上的數字在燈下反著光，像一群被關進籠子裡的鳥。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在發抖。
他不信命。但那一刻他信了一件事：如果他不去，就真的沒有人會去了。
他決定從心臟開始。機械心臟。ST-001-2。
那東西和血樣不一樣。血會被銷燬，組織會被扔掉，資料會被抹乾淨。但機械心臟有外殼，有編號，有製造它的裝置。它一旦被造出來，就必須經過採購、運輸、安裝、維護。每一個環節都可能留下痕跡。
人可以藏起來，裝置藏不住。裝置需要電，需要耗材，需要維修，需要有人看著。
他不懂心臟移植，也不懂那套裝置的全部原理。他學過的東西偏化學和分子生物學。人工迴圈系統裡那些泵、閥、氧合器、恆溫培養箱，對他來說像一門陌生的語言。他必須補課。
他跑了三家醫學院圖書館。前兩家要麼沒有相關藏書，要麼需要內部證件才能進。最後他在那家市級圖書館的目錄櫃裡，手指一張一張翻過去，終於找到了那本藍色封皮的書。M-019。館藏編號。《機械心臟與人工迴圈系統》。不是什麼機密文獻，就是一本普通的醫學專著。
講心臟替代技術、體外迴圈裝置、供體組織的培養方法。他在館裡把書借出來，坐在角落一頁一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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