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兄!”蘇轍快步迎上前,握住黃庭堅的手,“你怎麼來了富春?”
黃庭堅苦笑:“我被貶黔州,途中遇赦,改官太平州。路過杭州,聽說你被貶富春,便繞道來看看你。”他打量蘇轍,“子由,你瘦了,但精神還好。看來,貶謫之苦,沒有打倒你,反而讓你更加堅定了。”
蘇轍將黃庭堅讓進屋中,煮茶相待。兩人坐在堂中,望著窗外富春江的山水,一時無語。良久,黃庭堅率先開口:“子由,我在來富春的路上,聽說御史臺己將你的《古史》列為‘偽學’,要收繳焚燬。你打算怎麼辦?”
“我己經將書稿分藏三處。”蘇轍道,“院中留一份,讓他們抄去;地窖中藏一份,以青瓷壇密封;第三份隨身攜帶,一步不離。玉版和‘理序位勢圖’的臨摹稿,也己經秘密藏好。他們就算抄了我的院子,也找不到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
黃庭堅點頭:“如此甚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即使你藏得再好,你寫的《古史》,也未必能流傳下去?章惇一黨,在朝中一手遮天,他們不僅能收繳你的書稿,還能篡改你的文字,甚至能偽造一部《古史》,以你的名義流傳後世。你防得了他們抄家,防得了他們篡改嗎?”
蘇轍默然。黃庭堅的話,擊中了他的痛處——他確實無法防止章惇一黨篡改他的《古史》。他想起自己在《古史·三皇本紀》中寫的那段話:“史之難,不在記事,而在存真。記事易,存真難。何也?記事者,以文記之,文可傳也;存真者,以心證之,心不可傳也。後世讀史者,見其文,而未見其心,於是以文為真,不知其偽也。”他寫這段的時候,是在感慨史家存真的艱難,但他沒想到,這麼快,他自己就成為了“存真”難題的當事人。
他沉默良久,道:“山谷兄,你說得對。我確實無法防止章惇一黨篡改我的《古史》。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我可以在《古史》中,留下一個‘甄別之法’,讓後世讀者,能夠辨別真偽。比如,我可以將三塊玉版的銘文,全部抄錄在《古史》的附錄中,與正文相互印證。如果後人看到的《古史》正文,與玉版銘文不一致,那就可以斷定,正文被篡改了。”
黃庭堅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玉版是實物,無法偽造。只要玉版在,後人就可以透過玉版,還原《古史》的真實面貌。”他頓了頓,又道,“但玉版也是可以被毀的。如果章惇一黨知道了玉版的存在,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毀掉玉版。你必須保護好玉版。”
“我己經將玉版藏入地窖,以石灰密封,再覆以青磚,輕易找不到。”蘇轍道,“而且,我己經將玉版邊緣的紋路和銘文,全部臨摹在紙上,分藏於三處。即使玉版被毀,這些臨摹稿,也可以作為證據。”
黃庭堅點了點頭,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富春江的山水,道:“子由,你可知我為什麼被貶?”
“因為你在《神宗實錄》中,寫了王安石的不是?”蘇轍問。
“不。”黃庭堅轉過身,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涼,“因為我寫了一首《題竹石牧牛圖》的詩,其中有一句‘石吾甚愛之,勿遣牛礪角。牛礪角猶可,牛鬥殘我竹。’這首詩,被御史臺解讀為‘諷刺朝政’,說我以‘石’喻朝廷,以‘牛’喻新黨,以‘竹’喻元祐舊臣。於是,我被貶黔州。”
蘇轍聽完,久久無語。他想起自己在《古史·周本紀》中寫的那段話:“周之衰也,始於幽王,成於平王。幽王寵褒姒,以烽火戲諸侯;平王東遷,以避犬戎。於是,周室日微,諸侯日強,天下遂大亂。周之興也,在於文武;其衰也,在於幽厲。後之治國者,當以周為鑑,知興替之由。”他寫這段的時候,是在感慨周朝的興衰,但他沒想到,北宋的黨爭,竟然比周朝的衰落,更加殘酷,更加荒謬。
他站起身,走到黃庭堅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富春江的山水,道:“山谷兄,你我都是被貶之人。但被貶,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遠離朝堂,遠離黨爭,可以專心做自己的學問,寫自己的文章。”
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