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首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治道”的核心,不是權力,不是制度,而是“理序”。理序,就是天地之間的秩序。黃帝鑄鼎,大禹治水,文王演易,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維護天地之間的“理序”。而他寫《古史》,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維護人間的“理序”——透過文字,通過歷史,透過道統的傳承,讓後人知道,天地之間的“理序”不可違,人間的“法度”不可廢。
他回到案前,將青天鑑殘片和玉環小心收好,鎖入木匣中。他拿起筆,在《古史·五帝本紀》的稿本上,補寫了一節,專門論述黃帝鑄鼎與“理序”的關係。他寫道:“黃帝鑄鼎,非徒以銘功也,亦以鎮天地之‘理序’也。鼎以銅鑄,以火煉,以水淬,以土埋,以金飾。五行具焉,五方備焉。鼎成,則天地之‘理序’定矣。此黃帝之所以為黃帝也。”
十月初二,富春江上起了一層薄霧。蘇轍正在寫《魯周公世家》的初稿,忽聽院門被敲響。展昭去開門,來者是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文士,自稱姓周,名翰,字文淵,是富春本地的一位學者,專攻《尚書》今古文之辨。周翰一進門,便向蘇轍拱手道:“東軒先生,晚生有一事相求,請先生務必幫忙。”
蘇轍將他讓進書房,請他坐下,問:“周先生有何事?但說無妨。”
周翰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先生,這是晚生近日在桐廬山中,從一個古董商手中買到的《古文尚書·虞夏書》殘卷。晚生研讀《尚書》二十餘年,從未見過這個版本的《古文尚書》。晚生懷疑,這卷竹簡,可能是偽造的。但晚生才疏學淺,不敢斷定,特來請先生鑑定。”
蘇轍接過竹簡,小心展開,只見竹簡上以篆書寫著《古文尚書·虞夏書》的篇目,字跡古拙,筆畫遒勁,乍一看,確實像是漢代以前的文物。但他仔細看了看,便發現了幾處破綻——竹簡上文字的筆法,雖然刻意模仿漢代篆書,但轉折處過於圓滑,缺乏漢代篆書的方正硬朗;竹簡的編繩,用的是現代的絲線,而非漢代常用的麻繩;竹簡的背面,有現代刀具切割的痕跡。
他將竹簡放在桌上,搖了搖頭:“周先生,這卷竹簡,是偽造的。”
周翰臉色一變:“先生何以斷定?”
蘇轍道:“有三個破綻。其一,筆法。漢代篆書,轉折處方正硬朗,而這卷竹簡上的文字,轉折處過於圓滑,顯然是模仿者功力不足所致。其二,編繩。漢代編繩,用的是麻繩,而這卷竹簡的編繩,用的是現代的絲線。其三,切割痕跡。漢代竹簡的切割,用的是青銅刀,切口粗糙,而這卷竹簡的背面,有現代鐵刀的切割痕跡,切口光滑整齊。僅此三點,便足以斷定,這卷竹簡是偽造的。”
周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沉默了片刻,道:“先生,您知道這卷竹簡,是從哪裡來的嗎?”
蘇轍道:“你說,是從桐廬山中的一個古董商手中買到的。”
周翰壓低聲音道:“那個古董商,姓劉,名安,是杭州知府林希的一個遠房親戚。他不僅在桐廬山中賣假古董,還在杭州城中開了一家古董店,專門販賣各種偽造的‘文物’。晚生聽說,他賣的假文物,不僅是竹簡,還有銅器、玉器、陶器,甚至還有偽造的‘金文銘文’。而且,他的背後,有人撐腰——撐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章惇的親信,御史中丞邢恕。”
蘇轍心中一凜。邢恕,是章惇最得力的鷹犬,掌管御史臺,專門負責打擊元祐黨人。他賣假文物,是為了什麼?蘇轍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邢恕賣假文物,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文化戰爭”。他透過偽造文物,來篡改歷史,來混淆視聽,來破壞華夏道統的傳承。他偽造《古文尚書》,是為了讓人對《尚書》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從而動搖儒家經典的權威。他偽造銅器銘文,是為了讓人對古代歷史產生懷疑,從而動搖華夏道統的根基。
他問周翰:“那個劉安,現在在哪裡?”
周翰道:“他住在杭州城中,開了一家古董店,名叫‘博古齋’。晚生可以帶先生去找他。”
欲知後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