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繞到缸邊,蹲下看了半天,回頭對林北說:“跟咱們鋪子裡那些紙人坯子很像,但骨架不對。這些紙人沒有竹篾,骨子裡是黑鐵。陰司做紙兵,用料跟陽間不一樣,紙是寒水皮紙,芯子是陰司黑鐵。”
它伸手又縮回來,“指揮它們,得用陰司官印,光靠走陰門的符令只怕不夠。”
林北從懷裡取出特使給的那三枚陰兵令,令上的鐵鏽味更濃了。
他把令貼在其中一口銅缸上,閉目將靈力渡進去。
缸底的紙人幾乎同時抖了一下,額頭那點硃砂似要滴出血來,缸口陰符嗡地一亮。
林北忙收住靈力,紙人們又靜了下去。
他只那麼一催,額上已經滲了汗:“這紙兵靈得很,我用三成靈力就能召一缸。只是~”
他看向老鬼差,“這六十名紙兵全放出來,會不會驚著城裡百姓?”
老鬼差嘿嘿笑,說:“放心,它們不顯形,尋常人看不見。到了明日卯時,你一聲令下,這六十個紙兵便隨令而動,跟陰司鬼差一樣。”
小七站起來,在缸邊轉了兩圈,忽然對林北說:“我想給它們糊臉。”
它指了指那些沒有五官的紙人,“沒臉的紙兵打起來是死物,只知道衝殺。糊上走陰門的鎮煞臉譜,能借三成地氣,多扛幾刀。”
林北問:“時間來得及嗎?”
小七點點頭,說:“糊臉快,六十年,一個時辰。”
林北知道它的本事,又請老鬼差去取漿糊和硃砂。
後殿裡有現成的糨糊桶和禿毛筆,小七挽起袖子,就著白蠟燭的光,開始給紙人糊臉。
它畫得極快,紙手翻飛,每一張臉譜都不重樣,有怒目金剛,有閉眼判官,有咧嘴鍾馗,也有素面書吏。
糊完最後一張,天已經黑得透了,六十個紙人齊刷刷站在缸底,面朝一個方向,臉上新糊的紙還溼著。
林北忽然覺得,它們不像陰兵,倒像一支紙糊的戲班,等著天亮開鑼。
兩人走出城隍廟,雨已經停了。夜風捲著溼氣從北邊吹來。
小七把剩下的硃砂抹在紙狗鼻尖上,紙狗甩了甩頭,打了個噴嚏。
林北看了看天,月亮從雲後露出半張臉,照得滿地積水發白。
明日卯時就是陣眼之約,他握了握袖中的陰兵令,心裡反而平靜下來。
走到紙紮鋪門口時,陳三爺還沒睡,正就著油燈在磨那柄不常用的戒尺。
他見林北迴來,頭也不抬:“點過了?”
林北說:“點過了。六十個,一個不少,全聽陰兵令。只是這東西太烈,我怕明早真打起來收不住。”
陳三爺放下戒尺,抬頭道:“收不住也要收。日本人怕的是咱們的地,咱們守的就是這裡,你年紀還小,可趕上這年月,只能往前頂。回屋睡去,明早寅時我叫你。”
林北點頭,小七把紙狗抱進懷裡,跟著林北進了廂房。
林北吹了燈,躺在床上,腦子裡卻是那口井裡的黑棺、棺材裡的日本軍服、筆記上的太陽旗,還有特使說的龍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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