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搶先開了口,仰頭笑道:“城上那位大師,看著面生,不知法號?”
笮融雙手合十,寶相莊嚴,聲音不緊不慢地送下來:“貧僧笮融。久聞劉使君少年英傑,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使君這兩日在城下的風采,貧僧在城中早晚誦經之餘,也是耳聞目睹,實在是——”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實在是別開生面。”
劉琦將蒲扇往馬鞍上一擱,也雙手合十回了一禮。“大師過譽了。我觀大師寶相莊嚴,氣度從容,倒讓我想起佛經上的一句話——”
他略一思索,朗聲道,“‘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在這兵荒馬亂的城頭,大師還能如此心平氣和,修為著實了得。”
笮融的眉頭微微一動,光頭在日頭下泛著光。
他本料想對方不過一介武夫,沒想到竟真能接上佛門的話頭。這倒有意思了。“劉使君果然博學。既讀過《金剛般若》,當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兵者,亦是虛妄;城者,亦是虛妄。使君兵臨城下,圍此虛妄之城,豈不是執著了些?”
劉琦聽出來了,這和尚不是在論佛法,是在試探。他手中蒲扇輕搖,語氣依然輕快:“大師此言差矣。佛說虛妄,是教人不執著於相,可不是教人什麼都不做。《金剛經》上還有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我率軍至此,不為攻城奪地,只為安此一郡之民。不執著於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執著於黎民百姓之安危。住於眾生,不住於私慾,這算執著還是不執著?”
他身後營中,徐庶正從帳中走出來,遠遠聽見這番機鋒,腳步一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笮融沉默了一瞬,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不怕劉琦不懂,就怕劉琦懂太多。懂,便好辦;不懂,才麻煩。他重新抬起頭時,聲音又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使君方才所言,已頗有菩薩心腸。只是貧僧還有一事不解——使君說行於眾生,可這幾日城外又是敲鼓又是放箭,擾得城中百姓徹夜難安。這不也是眾生之苦麼?”
劉琦心中暗笑。鋪墊半天,終於開始談正事了。“大師有所不知。有時看似是苦,實則是渡。佛渡有緣人,有時用舟,有時用戒尺。朱皓僭稱太守,不納王命,豫章百姓在他治下才是真正的苦。我此番來,不是來擾民,正是來解民之苦。大師若也是心懷眾生之人,當知我一片赤誠。”
笮融緩緩點頭,雙手扶著城垛向前微微傾身。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剛好讓城下聽得見,卻不讓城頭其他人聽清——不過此時他帶來的心腹早已把周圍的守軍不動聲色地隔開了。
“使君渡人之心,貧僧瞭然。只是渡人亦須人自渡。使君欲渡豫章,可需舟楫?”
這句話問得極巧。表面上仍是佛家語——“舟楫”是渡河之具,佛經中常以舟喻法,渡人出苦海。但劉琦聽懂了他的意思。不是需不需要船,是需不需要有人替你開啟城門。
劉琦將蒲扇輕輕擱在馬鞍前,雙手合十,微微欠身。他直視著城頭那顆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的禿頭,聲音清朗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經卷上裁下來的。“渡人者,當結善緣。他日若有人持燈照路,我必還以燈火。佛門廣大,豈有不渡持燈人之理?”
笮融細細品味著“持燈照路”四個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這個承諾,夠了。至於燈火還幾分——那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他雙手合十,向城下深深一揖。“阿彌陀佛。使君果然是有緣人。緣起緣滅,皆有定數。貧僧,懂了。”
他抬起頭時,臉上那副慈悲相已換了一種神情。
慈悲仍在,只是慈悲底下,是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然後他轉過身,肥碩的手掌在空中輕輕一揮。動作很輕,輕得像拂去一片落在肩頭的柳絮。
城頭上,身後悍匪同時拔出了刀。
守軍還沒有反應過來。有人正靠在垛口上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有人正端著碗灌水,有人還在朝城下張望,全然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
笮融的人已在這一刻控制了城樓。城門。馬道和兩側角樓。動作之快。之整齊,顯是事先早已佈置妥當。
城樓內的小屋裡,朱皓被一陣短促的慘叫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劍柄,從榻上翻身坐起。
然後門簾被人掀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悍匪站在門口,手中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朱皓張了張嘴,想喊,想拔劍,可劍才拔出三寸,刀刃已從他的頸側劈了下去。
城門轟然洞開。吊橋緩緩放下,砸在護城河對岸的土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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