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郎智計！龍舒城，這座彈丸小城，從來沒有裝下過這麼多人。
孫策退回龍舒時，麾下尚有近萬部眾，加上隨軍民夫。家眷。潰兵中收攏的散卒，近兩萬人擠在方圓不過五里的土城牆內，像一口快要煮爛的粥鍋。
城中的房舍早就不夠住了，校場。糧倉。馬廄，凡是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全都塞滿了人。
後來的人乾脆在城牆根下搭起茅草棚子，一排排擠擠挨挨，連街道都窄了一半。人一多便有了氣味——汗味。柴煙味。馬糞味，傷病員的傷口腐爛的甜腥氣，混在秋末陰冷的雨霧裡久久不散。
這一日又下起了雨，雨絲細密如針尖，打在帳頂上沙沙作響。
孫策召集眾將議事。
說是議事廳，不過是城中心一所稍大些的民宅，正堂裡擺了一張從縣衙搬來的舊木案，案上攤著龍舒周邊的地形草圖，圖上的墨跡被雨水洇溼過幾回，邊角已有些模糊。
程普。黃蓋。韓當。呂範分坐兩側，甲冑未卸，面色都不太好看。
程普手按劍柄，率先開口：“少將軍，城中存糧撐不過十天了。”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聲音壓得雖低，落在安靜的堂中卻像石子砸進枯井，“十天。這是按每人每日半升稀粥算的。戰馬的精料昨日已絕，殺了兩匹重傷的，肉分給了傷兵。再過幾日，怕是連老鼠都該掘出來吃了。”
黃蓋介面道：“這還不是最棘手的。”
這員老將雙手撐著膝蓋，聲如洪鐘，震得案上油燈的火苗微微一晃，“劉琦那廝在外面又是免稅又是送糧，咱們的兵天天蹲在城牆上聽著對面敲鑼打鼓發棉衣，眼珠子都綠了。城東這幾夜，巡營的逮著好幾個想翻牆出城投敵的，還有幾個是跟了咱們從歷陽一路打過來的老兵。末將把他們捆在校場上當眾抽了二十鞭，鞭子是抽在他們身上，可那眼神——不服。心裡憋著的那口氣散了，光靠鞭子抽不回來。”
他說完重重嘆了口氣，虯髯微微抖動。
孫策的臉色在燭火下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向周瑜。
周瑜坐在他左手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坐姿依舊端正，面容依舊從容，只有那雙眼睛——那雙在居巢募糧時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不正常。那不是光彩，是刀鋒在月色下反射出的冷光。
“公瑾。”孫策的聲音沙啞，“你怎麼看？”
周瑜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踱到門口望著廊外細密的雨幕。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屋簷上匯成一道道細流，滴答滴答地砸在階下的青石板上。他望著庭院裡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一叢枯竹，忽然轉過身來，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這雨，還會下多久？”
黃蓋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問起天氣。呂範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年秋末的連綿陰雨正是他這幾日巡城時最厭煩的東西。
程普皺眉道：“這雨下得拖泥帶水，看雲頭至少還有三五日。化雪倒不至於，可地面早就被泡軟了，踩下去一腳的爛泥。”
“三五日，夠了。”周瑜走回案前俯身將那幅被雨水洇過的龍舒地形圖展平。
他的手指在龍舒城外那條濡須水上緩緩劃過，指尖上還沾著廊下帶進來的幾滴冷雨，“諸位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劉琦到現在還不動手？不是因為他善，是因為他比我們更懂怎麼用天時。”
他手指在地圖上的濡須水重重一點。“這條水，平日裡寬不過二十丈，水緩處可以泅渡。可一旦冬雨連下十餘日，上游巢湖漲水，往下游灌，水位上漲，兩岸泥濘沒膝。他圍城需要派兵在北岸。東岸繞行佈陣，在平常只需派一撥輕騎就能封住渡口。眼下這場雨再下三五日，水位更高，他的部眾推車運糧。騎兵換防，都會慢下來。他的包圍圈現在還差一個角沒合攏——東面濡須水渡口。”
他的手指在龍舒以東某個標記了淺灘的位置點了點，然後抬起頭，目光從眾將臉上一一掃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冽的笑意，“這就是他沒來得及關上的門。”
堂中一時無人說話，只有雨聲沙沙地灌進來。
程普緩緩開口，語氣裡沒有了方才的沉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的審慎：“你是說，趁他的門還沒關死——”
“不是突圍。”周瑜打斷他，聲音清冷而篤定，“是讓他知道，我們可以突圍，隨時都能走。他知道我們困在這兒，知道我們的糧食快見底了，知道他只需要慢慢收網我們就得束手就擒——我們偏不讓他算得那麼準。他不是喜歡斷人糧道。擾人補給嗎？我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這雨還沒停，趁他包圍圈還有最後一道縫，派一支精兵出城，繞到他的運糧道上，燒他的糧草。不必燒太多，燒到他肉疼，燒到他不得不暫緩圍城調兵回防，便算全功。我們的時間就能從他手裡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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