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濡須水渡口。
霧氣在這裡更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河水拍打淺灘的嘩嘩聲。
黃蓋蹲在一片蘆葦叢中，身上披的蓑衣沾滿了水珠，虯髯上掛著細密的水滴，一雙老眼卻死死盯著上游的方向。
他身後三百輕騎已全部下馬，戰馬被拴在遠離河岸的疏林裡，每匹馬的嘴上都套了草料袋。
馱馬背上的引火物已卸下，分到每個士卒手中——松脂裝在竹筒裡，桐油灌在皮囊中，硫磺包在油紙裡。
這些東西是周瑜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從全城蒐羅來的，拆了軍中所有的桐油布，熬了傷兵換下來的舊綁腿，甚至連城中百姓家裡僅存的燈油都沒放過。
“黃叔。”一個年輕的什長湊到黃蓋耳邊，嘴唇凍得發紫，聲音卻壓得極低，“西邊火光亮了。”
黃蓋抬頭，透過層層霧障隱約望見無為山方向那道沖天的火光，虯髯一抖，將環刀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中，刀柄上的麻繩已被雨水泡得發脹：“渡河。”
三百人分成三隊，踩著齊膝深的泥水悄然踏入濡須水。
這段河道是最窄處，平日水深不過齊腰，如今漲了水已漫到胸口。
河水冰涼刺骨，暗流湧動，不時有人腳下打滑險些被沖走，便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拽住腰帶拖回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驚叫，只有水聲和粗重的喘息。
黃蓋走在最前面，環刀橫在頭頂，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在這條水上來回過不知多少次，閉著眼都能摸對岸。
上岸時已近子時。霧氣仍濃，黃蓋抹了把臉上的水，伏在河岸上往東岸大營望去。
營中燈火稀疏，刁斗聲不緊不慢，一隊巡邏士卒剛從營門走過，身影在霧中一晃便消失了。
轅門兩旁各立著一座望樓，樓上的哨兵裹著蓑衣縮在避風的角落裡，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黃蓋眯起眼觀察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太安靜了。
不是尋常的安靜，是那種所有聲音都恰到好處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的安靜。但他沒有猶豫太久。
西面程普已經動手，箭已在弦，不得不發。
他打了個手勢。三隊人貼著營寨外圍的壕溝匍匐前進。壕溝裡的積水冰冷如刀，泥漿糊了滿臉滿身，有人踩到水裡的碎木片劃破了小腿，咬緊牙關不敢出聲。營寨的木柵欄已在眼前，黃蓋親自抽出短斧摸到柵欄下，那柵欄是夯進泥地裡的木樁，雨水泡得鬆軟發脹，幾斧下去便劈開了一道缺口。糧囤便在營內約三百步處，一共六座倉房，靠河岸一字排開，囤外用油布蓋著堆積如山的麻袋。斥候說這是居巢大營運來的新米，還沒有來得及轉運到各營，就這樣堆在這裡。黃蓋看到那些麻袋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燒了它們，龍舒城才能等到下一個轉機。
“動手。”他壓低聲音，只吐了兩個字。
三百人像三百條黑蛇滑入營寨。
前兩隊負責點燃倉房，每人手中都有浸透松脂的引火物，火鐮一擦便是一團橘紅的火焰；後一隊負責放風，弩機搭箭瞄準巡邏隊的方向。
忽然間第一團火球被拋上倉房的茅草頂，浸透桐油的油布轟然爆燃，火光騰空而起炸開一團灼熱的橘紅，將整座東岸大營照得如同白晝。
黃蓋在火光中甩開油布，朝著第二座倉房衝去，身後兵士把成袋的硫磺劃破潑在糧垛上，火星一濺便竄起半人高的火苗。
受潮的稻草和幹木箱在大火中噼啪炸響，黑煙裹著嗆人的辛辣氣滾滾上湧，六座倉房裡的最後三座幾乎同時被點燃。黃蓋看了一眼沖天的火光，厲聲道：“撤！都他孃的給老子往河邊跑——”
話音未落，暗夜裡忽然響起銅鑼聲。
那聲音尖銳而刺耳，不是從營寨深處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同時炸響。緊接著是沉重的牛角號，一聲接一聲，從濡須水下游逆著霧氣推過來，沉雄得讓腳下的泥地都微微發顫。
黃蓋猛地回頭，看見了那些木箱和麻袋被大火燒穿之後露出的內裡，裡面填的全是沙土和碎石，只在最外面象徵性地蓋了一層摻著碎石子的劣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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