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周瑜，忽然咧嘴一笑，“咱們這些人，從歷陽一路打過來，活著是兄弟，死了也是兄弟。”
申時初刻，劉琦發動了當日最猛烈的一輪總攻。
投石機將最後一批石彈全部砸向南門城樓，雲梯隊扛著重新綁紮加固的雲梯又一次衝向城牆，撞車在盾兵的掩護下緩緩推進，包鐵橫樑對準了那道已裂開數尺寬縫隙的城門。
太史慈的弓弩手將箭雨密集潑上城頭，壓制得守軍無法探頭。賀齊的丹陽兵從無為山腳壓向西門外圍，開始清除西門外的殘存哨點。
董襲在東岸將戰鼓擂得震天響，鼓聲連濡須水對岸的鳥雀都被驚飛了一大片。
劉琦始終站在那道緩坡上，方天畫戟插在身旁的泥土裡，戟尖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冷光。親兵勸了多次讓他退後，他紋絲不動。
南門城樓在投石機的連番轟擊下終於支撐不住，半截飛簷轟然塌落，瓦礫和木料如雨點般砸下來，守在城樓上的十幾個士卒被埋在廢墟里，煙塵沖天而起。
城下的撞車趁機猛烈撞擊城門，包鐵橫樑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門板上，每一次撞擊都讓整扇城門劇烈顫抖，門閂上的鐵條已彎成了弧形，木屑紛紛揚揚地灑落。
黃蓋半跪在垛口後面，用刀撐著身體。
他的舊傷在連番搏殺中已重新迸裂，血從甲縫裡滲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暗紅。
身邊一名什長爬過來要替他包紮，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那雙老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依舊穩得像鐵鉗。“南門還能撐多久？”
什長張了張嘴，沒敢回答。
黃蓋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心裡有數，城下的撞車每撞擊一次，門板上的裂縫就多一道，門閂上的鐵條已經彎成了弧形，碎裂只是遲早的事。
他鬆開什長的手腕撐著垛口重新站起身來，虯髯上糊滿了血與泥，花白的髮絲從破損的盔沿下散落出來，在風中微微抖動。
他望向城外那片黑壓壓的軍陣，又望向城樓上那面被硝煙燻得發黑的“孫”字大旗，忽然轉身朝城樓走去。
那條傷腿拖在身後的城磚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孫策正用古錠刀撐著垛口，古錠刀崩缺的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少將軍。”黃蓋抱拳，聲音沙啞卻穩得像一塊磐石，像是這一輩子的分量都壓在這幾個字上，“末將請一支死士。等撞車破門時，末將帶人從南門反衝出去，攪亂他們的陣腳。能殺多少殺多少，能給少將軍多拖一夜，便多拖一夜。”
孫策猛地轉過身來，眼眶裡佈滿了血絲：“不許！黃叔你的腿——你在城頭守著，門破了咱們還有巷戰。還有內城。還有——”
“少將軍。”黃蓋打斷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缺了半顆的門牙露出來，那笑容在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坦然，沒有悲壯，沒有慷慨，只有一種早就想好了的平靜，“我這輩子打過很多仗，最有意思的就是跟著你。”
然後他轉身，沒有等孫策的回答。他朝垛口下那群蹲在廢墟里喘息計程車卒吼了一聲，聲音沙啞而暴烈，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氣都一次性吐乾淨：“不怕死的，跟老子走。”
百條漢子從斷牆後。從瓦礫堆裡。從垛口陰影中站了起來。
他們的臉上同樣沾滿了血汙和泥垢，衣甲破碎，刀劍有缺，站起來的動作卻乾淨利落，沒有一絲遲疑。
他們把刀鞘丟在地上，用布條將刀柄纏在掌心，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緊緊的。
有人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握刀握了整整一天，虎口已磨得見骨，神經仍在痙攣。
但沒有人退回去，沒有人坐下，沒有人說“讓我再喘口氣”。
一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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