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從城西方向傳來，初時極輕極細，像是天邊滾過的悶雷。
漸漸地，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沉。越來越密，震得廣場兩側的槐樹葉紛紛揚揚地飄落，震得府門前的旗杆都在微微發顫，震得青磚地面上細小的碎石不住地跳動。
州牧府前的廣場上，數百雙眼睛同時轉向了同一個方向。蔡瑁手下的兵士們握緊了刀矛，不知道來的是誰，是敵是友。蔡瑁自己也瞪大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黑壓壓的兵馬從街巷盡頭那排老槐樹後轉了出來。當先是數十騎重甲騎兵，馬披鐵鎧，人著重甲，馬蹄鐵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騎兵之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卒，刀盾在前，長矛居中，弓弩手壓陣，佇列嚴整得像一塊被刀切過的豆腐。
整支軍隊在州牧府前的廣場上列陣展開，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將蔡瑁那數百人圍得嚴嚴實實。一面丈二高的赤色大纛在中軍陣中高高豎起，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文”字，在午後的日光下獵獵翻卷。
當先一將策馬越眾而出。
那將身披亮銀鎧，腰懸長劍，面如冠玉，頷下微須，一雙眼睛精光內斂，整個人立在那裡如一口未出鞘的利劍。
正是荊州上將文聘，字仲業。
此人是荊州軍中資歷最老。威望最高的宿將，當年劉表單騎入宜城時他便追隨左右，二十年來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
在劉琦穿越前的那個時空裡，文聘後來歸降曹操，替曹魏鎮守江夏數十年，數次擊退孫權的大舉進攻，是曹魏南方防線最堅固的壁壘。
論沉穩，論忠誠，論統軍之能，他在荊州軍中無人能出其右。
文聘勒住戰馬，遠遠望見州牧府門前那片刀光劍影，望見劉表正站在府門階前，望見蔡瑁帶著數百兵士堵在府門外。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他將長劍從腰間拔出，劍鋒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芒，朗聲道：“文聘救駕來遲，請主公恕罪！”
劉表雖然驚疑為何文聘來得如此之快，但此刻容不得他細細推敲，文聘來得快總是好事，總比來不了強。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疑問暫且壓入心底，朗聲笑道：“仲業來的正是時候！”
他轉向蔡瑁，聲音驟然轉厲，手指直指蔡瑁的面門，“蔡瑁！你的陰謀已經敗露，文聘將軍大軍在此，你還不束手就擒麼？”
蔡瑁站在數百兵士之前，身後是刀矛林立的親衛，面前是文聘黑壓壓的大軍。
他左右看去，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手下此刻皆面露退縮之色，有人已將刀矛放低了三分，有人偷偷往後挪了半步，有人低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他們不怕跟著蔡瑁殺人，但他們怕死。
文聘是荊州第一名將，麾下皆是百戰精銳，就憑他們這幾百號人，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蔡瑁的手開始發抖，劍柄在掌心裡滑了一下，險些脫手。
他不是孫策，不是呂布，不是那種能在千軍萬馬中殺進殺出的悍將。
他只是個靠著姐姐的關係爬上高位的尋常武將，手下有些私兵，在荊州軍中也算得上一號人物，但面對文聘的大軍，面對劉琦手中那杆還在滴血的方天畫戟，他所有的底氣都像是被戳破的豬尿脬，一瞬間癟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前衝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劉表面前，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將佩劍解下來雙手捧著擱在地上，額頭重重叩在青磚上，叩了三下，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而嘶啞：“主公！末將糊塗！末將是受了奸人矇蔽，斷無謀反之心啊！末將對主公一片忠心，日月可鑑！求主公看在末將追隨多年的份上，饒末將一命！末將願交出所有兵權，從此告老還鄉，絕不再踏足襄陽一步！”
他說得聲淚俱下，涕泗橫流，那副模樣倒真有幾分像是受了冤枉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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