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膚色極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又像是深冬裡落在井臺上的第一層新雪，清冷。純淨。不染纖塵。
她的五官精緻而柔和，眉如遠山，睫毛修長而微翹，鼻樑挺秀，嘴唇因方才的奔跑而微微泛著一層淡淡的血色，像是雪地裡落下的一片桃花瓣。
她低著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淺淺的陰影，淚痕未乾，卻偏偏在嘴角帶著一絲倔強的弧度。
即便是身上那件破敗的衣衫和滿臉的塵土，也掩蓋不住那股子天生的楚楚可憐與驚心動魄的美。
劉琦在心底暗暗比對了一番，竟覺得她與自己那幾位夫人比起來也絲毫不遜色，甚至更多了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的柔弱氣質。
他溫聲問道：“不知姑娘芳名？”
那女子抬起衣袖，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痕，聲音柔柔的，像山間清泉流過鵝卵石：“小女子甘瑜。”
甘瑜。
劉琦心裡微微一動。姓甘，沛縣人，這等容貌，這一切全都對上了。
這便是劉備那個傳說中的白玉美人甘夫人。
史書上說甘氏“玉質柔膚，如美玉無瑕”，劉備曾將她與一座三尺高的白玉美人雕像並置於庭中，月色之下，竟分不清哪個是玉人，哪個是真人。
不過，眼下還沒有“劉豫州”三顧茅廬請諸葛亮，沒有長坂坡之戰趙雲單騎救阿斗，更沒有劉備那句“妻子如衣服”的千古名言。
甘瑜還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女，被自己從山賊手中救下，裹在自己的大氅裡，瑟瑟發抖，楚楚可憐。
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既然老天爺把她送到了自己面前，那便斷然沒有讓她再落入劉大耳手中的道理了。
他微微欠身，聲音溫和而鄭重：“甘姑娘，我乃劉琦劉伯瑜。算起來，如今這豫州歸我管，境內還有流寇山賊驚擾百姓，是我的失職，叫你受苦了。姑娘如若不棄，以後便由我照顧你吧。”
甘瑜聞言，心頭猛地一震。
劉琦？
這個名字在豫州民間早已傳得神乎其神——兩個月滅袁術，四路大軍席捲淮南，所過之處秋毫無犯。開倉放糧，百姓都在傳，說他有韓白之功。霸王之勇，更有甚者說他有三頭六臂，能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她原以為這樣一個殺伐天下的諸侯，應該是虎背熊腰。凶神惡煞的模樣。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個白衣如雪。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目光溫柔，聲音和煦，蹲在她面前替她攏緊領口，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的心跳忽然亂了節拍，低下頭不敢看他，只是用那隻被大氅裹得嚴嚴實實的手緊緊攥著領口的布料，聲音細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民女豈敢勞煩將軍......”
劉琦卻沒有等她說完。
他彎下腰，右手攬住她的肩背，左手托住她的膝彎，連人帶大氅一起將她輕輕抱了起來。
她極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整個人蜷在他的臂彎裡幾乎沒有什麼分量。
甘瑜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懸空了，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劉琦的衣襟，指尖觸到他胸口那片溫熱的布料，又驚得縮了回去，無處安放，最後只是輕輕搭在他的肩頭。
她的臉埋在他懷裡，透過大氅的厚布料，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清冽氣息。
她低著頭，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隻搭在他肩頭的手極輕極輕地攥緊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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