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郭嘉。徐庶。荀攸幾乎同時停了下來。他們注意到主公始終沒有開口,三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案後那道白衣身影。
議事廳中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隱隱傳來的更夫梆子聲。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好奇:“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劉琦緩緩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他沒有直接回答三人的問題,而是走到了那幅關中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長安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向西移動,劃過三輔之地。
“公達,”他轉過身看著荀攸,帶著一股子坦坦蕩蕩的真誠,“非我不忠。只是如今的陛下乃是奸賊董卓所立,名不正則言不順。正如奉孝所言,如果我們迎來,他的命令我等聽還是不聽?聽,他年幼可懂軍事?他坐在長安城裡,連李傕郭汜都對付不了,卻要來指揮我們這支從長沙一路殺到豫州的軍隊?不聽,別人又會戳我們的脊樑骨,說我們名為漢臣實為漢賊。到最後,小皇帝又覺得委屈,聯合宦官外戚之類的想要除去我等——到那時,我們是束手待斃,還是擔上弒君的千古罵名?這杆旗太重,我們扛不動,也不必去扛。”
荀攸沉默了一瞬,那張向來從容的面孔上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不是荀彧那般死忠大漢之人,他親眼見過董卓如何把持朝政。禍亂天下,也親眼見過李傕郭汜如何將天子當成爭權奪利的籌碼。他深知天子這杆旗,早已被這些豺狼撕得不成樣子,與其扛著它處處受制,不如另闢蹊徑。
他整了整衣冠,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語氣裡沒有半分勉強,只有心悅誠服的坦然:“主公所言極是,是攸考慮不周了。”
劉琦擺了擺手,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張關中輿圖。
他伸出手指,沿著三輔之地的輪廓緩緩劃過:“可是我雖然無意迎立天子,卻也不忍關中民眾受那煉獄之苦。我收到過軍報,三輔之地動輒百里無人煙,百姓易子而食,路邊白骨累累無人收殮。
李傕郭汜這兩個狗賊,只顧爭權奪利,將天子當成肉票搶來搶去,卻不管百姓的死活。荊豫百姓是大漢的百姓,關中百姓亦是大漢的子民。天子無能,百姓何辜?”
他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這三位當世奇才,目光坦蕩而灼熱,“所以我仍想先取關中——不為天子,為百姓。”
話音落地,議事廳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荀攸臉上的從容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動。
他整了整衣冠,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的欽佩:“主公大義,攸遠不及也。”
郭嘉將酒葫蘆擱在案上,難得地收起了那副灑脫不羈的神情。
他看著劉琦,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也抱拳,只說了兩個字:“嘉服。”
徐庶卻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原位,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二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早就知道的笑意。
他想起那年隆中草堂裡,這個人踹塌了孔明的柴門,把酒盞甩出屋外,對著他和諸葛亮說出那四句話時的模樣。
那時的劉琦還只是長沙一個剛剛站穩腳跟的太守,說出來的話卻足以讓任何一個人覺得狂妄。
可如今,他坐擁三州之地,麾下帶甲十萬,卻依然記得那四句話。
徐庶站起身來:“公達,奉孝。主公初見我時,曾說過一句話。”
他頓了頓,環顧在座諸人,然後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議事廳中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四句話像四道驚雷,一道接一道地劈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荀攸的瞳孔猛地一縮,郭嘉端著酒葫蘆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徐庶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自豪:“每每想到這四句話,我都覺得震耳發聵。我等方才爭論了這麼久,看到的是益州富庶而劉璋不可守,看到的是曹操勢小而威脅極大,看到的是如何縱橫捭闔。分化瓦解——而唯有主公看到的是關中的生靈塗炭。累累白骨。這便是我徐元直當年在隆中草堂裡,甘願拜他為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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