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率軍一路東撤,隊伍綿延數里,旌旗低垂,馬蹄踏碎了河東郡枯黃的草茬子。
天子劉協的馬車被護在隊伍正中,李典率數百親兵層層環衛,曹仁領盾槍兵在前開道,樂進率輕騎斷後。
曹操自己策馬走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望向西面那片漸行漸遠的群山。
函谷關已在他身後合攏,長安的烽煙已散盡,而身後的追兵隨時可能從地平線上冒出來。
從長安到河東,他幾乎沒合過眼。每經過一處關隘,他都要親自確認後方沒有追兵才肯繼續前進;每駐紮一處營地,他都要讓曹仁反覆查驗巡哨佈防。
“主公,前方便是軹縣,過了軹縣便是河內郡。”楊奉策馬來到他身側,指著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輪廓,“過了河內,便是我等的地界了。張楊太守必會接應。”
曹操點了點頭,正要傳令加速前進,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從隊伍最前方飛馳而來,面色倉皇,滾鞍下馬時險些摔倒在地,聲音尖利而急促:“報——!前方十里處發現兵馬!約有萬人,打著‘劉’字旗號和‘關’字將旗!已列陣攔住去路!”
曹操猛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兩下,重重砸在地上。
他腦中念頭急轉,將倚天劍往身側一壓,厲聲道:“列陣!曹仁領盾槍兵在前,李典護住天子馬車,樂進隨孤壓陣!”
號角聲嗚嗚吹響,兩萬曹軍在河東郡的曠野上迅速展開陣型。
曹操策馬來到陣前,手搭涼棚朝遠處望去,只見對面軍陣嚴整,赤色旌旗在秋風中獵獵翻卷。中軍一面大纛上繡著斗大的“劉”字,旁邊一面將旗上繡著“關”字,旗角在風中翻卷如浪。
當先二人,一個身長八尺有餘,雙耳垂肩,雙手過膝,腰間懸著雙股劍;一個身長九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頜下一部長髯垂到胸前,手中那柄青龍偃月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曹操瞳孔微微一縮。劉備。關羽。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從徐州到河東,這條路比他從長安過來遠了不止一倍。劉備借道豫州耽誤了時日,按理說此刻應該還在武關道外才對。
除非他在借道豫州之前便已廣撒斥候,一路追蹤曹操的動向,最終繞到了他的前面。
劉備確實這麼做了。他借道豫州的同時便派出了數撥輕騎,化整為零,沿途蒐集各方動向。
當信使回報說曹操已帶著天子繞道河東時,他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曹操深吸一口氣,面上卻浮起了笑容。
他策馬緩緩向前踱了幾步,朝對面陣中的劉備拱了拱手,聲音熱絡而爽朗,像是在跟多年未見的老友打招呼,而不是在兩軍對峙的戰場上與一個怒氣衝衝的漢室宗親說話:“玄德兄!多年不見,風采依舊!當年在酸棗會盟時你我並肩討董,何等快意!今日能在河東相遇,實乃天意!你我皆是大漢臣子,何必刀兵相見?不如下馬一敘,共商國是!”
曹操的笑容燦爛而親切,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機警。他在賭——賭劉備還要維持那張“仁義”的麵皮,不會在陣前直接撕破臉。
只要劉備願意搭話,他便有時間把天子送出這片平原,只要天子在手,什麼樣的罵名他都可以一肩扛下。仁義?那是劉備要背的包袱,他曹孟德從來不在乎。
劉備策馬立在陣前,雙股劍尚未出鞘。他看著對面那張笑容滿面的面孔,想起了平原時曹操與他一同剿黃巾的日子,想起了徐州城外曹操屠城的訊息傳來時百姓舉家嚎哭的慘狀,想起了長安城中那個被軟禁在將軍府裡的少年天子。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剜出來的:“曹孟德!你也是漢臣,也曾傳檄討董。首倡義兵!天下誰人不稱你一聲曹公?可你今日所作所為——劫持天子,拋棄百官,置社稷於不顧!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漢室,可你的刀上沾的是誰的血?你馬後載的是誰家天子!今日你若還有半分忠義之心,便將陛下留下!”
曹操嘆了口氣,面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撥馬上前兩步,雙手一攤,語氣裡滿是推心置腹的誠懇,像是在跟老朋友解釋一樁難做的買賣:“玄德兄此言差矣。操豈是劫持天子?長安被李傕郭汜禍害得不成樣子,孫策又率江東兵入城,若陛下留在長安,遲早落入他人之手。操是將陛下從虎口裡救出來!至於百官,玄德兄可知郭汜西撤時殺了多少人?操若再遲疑,陛下便不是今日這般安坐在馬車裡了!”
劉備怒極反笑,他抬起手直指曹操身後那輛被甲士層層環衛的馬車,聲音驟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你救天子?你救天子為何不等大軍到齊。百官脫險?你分明是趁火打劫,挾持天子以令天下!今日你若不肯留下陛下,便從備的屍首上踏過去!”
關羽一直沉默不語,左手拈著頜下長髯,右手握著青龍偃月刀的刀柄,刀尾頓在地上,刀鋒斜指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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