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伏壽卸甲！沛國境內的冬日荒野上，寒風從淮水方向灌過來，捲起枯黃的草茬和塵土，打在臉上又冷又硬。
殘陽掛在西邊的地平線上，將劉備那面千瘡百孔的“劉”字大旗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
幾千殘兵或坐或臥散落在官道兩側，有人用破布包紮傷口，有人抱著刀盾打盹，有人只是茫然地望著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連罵一句“這狗日的世道”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飛跪在黃土官道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叩了一下又一下，叩得黃土官道上塵土飛揚。
他的肩頭還扎著從郯城突圍時被亂箭射穿的傷口，麻布上滲出的血已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他的丈八蛇矛插在身側的泥土裡，矛尖上沾著的血早已乾涸發黑。這個在萬軍之中從不低頭的猛將，此刻跪在自己兄長面前，哭得像個孩子。淚水順著他滿是血汙和煙塵的臉頰淌下來，衝出幾道歪歪扭扭的泥溝，滴在膝蓋前那片被他叩得凹陷下去的黃土上。
“大哥！俺沒用！徐州丟了！俺老張對不起你！你砸的那些酒罈子，你當眾立下的誓，你走的時候把整個徐州交到俺手上——俺就是這麼替你守的！俺把徐州給守沒了！”他每說一句便叩一個頭，叩得額頭上的血染紅了面前的黃土，叩得身後的親兵們不忍再看紛紛別過臉去。
劉備翻身下馬，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張飛面前，雙手托住三弟的肩膀，用力往上抬。張飛那鐵塔般的身軀此刻卻沉得像一座山，怎麼託也託不起來。
劉備索性不再託了，他也跪了下來，跪在張飛面前，跪在這片被冬霜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官道上，雙手緊緊攥著張飛肩頭的衣甲。
“三弟，起來。徐州丟了便丟了，人還在就好。”他將手覆在張飛叩得鮮血淋漓的額頭上，那隻手在微微發顫，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哄一個闖了禍的孩子，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什麼軍令狀，那東西是做給外人看的。你是我三弟，是我劉玄德這輩子最親的人。徐州沒了我們可以再爭，天下沒了我們可以再等。只要你我兄弟還在，便不算輸到底。”
張飛抬起頭，看著大哥那張被風霜和敗仗反覆打磨過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深到骨子裡的疲憊和更深的關切。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聲來。
關羽站在劉備身後，青龍偃月刀插在身側的泥土裡，刀身上的血痕已被擦乾淨，刀刃在冬日的殘陽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走上前一步，也跪了下來。那張向來沉靜如古井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三弟你糊塗”，想說“呂布那廝我早晚替你剁了他”，想說“哭什麼哭，徐州沒了再打回來便是”。
但這些話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只是跪在那裡，將手按在張飛肩上，很久很久沒有鬆開。
兄弟三人就這麼跪在黃土官道上，額頭相抵，肩膀相靠。殘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枯黃的荒草地上，拖在千瘡百孔的將旗上，拖在這片他們半生顛沛卻始終不肯放棄的土地上。周圍的幾千殘兵鴉雀無聲，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有人將刀盾擱在地上低下了頭。
哭了很久，劉備才拉著張飛站起身來，替他拍了拍膝頭的泥土和草屑。他轉過身看著那幾千殘兵，又看了看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曠野，沉默了很久。
“二弟，三弟，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劉備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問關羽張飛，又像是在問這片沉默的天地，“徐州回不去了。呂布佔了郯城，曹操回了兗州，劉琦在長安。我們手頭只有幾千殘兵，沒有攻城器械，沒有糧草輜重，連戰馬都只剩不到五百匹。回徐州是送死，回平原是無處可去。”
關羽沉默良久，手指在青龍偃月刀的刀柄上緩緩摩挲著。他和劉備都明白，眼下還能投靠的勢力屈指可數。袁紹遠在河北，且剛愎自用；曹操是他們剛剛在河東道上交過手的敵人；劉璋闇弱無能偏安益州。天下雖大，能容得下劉備這面漢室宗親旗幟的諸侯卻少之又少。
“大哥，不如去襄陽投劉景升。”關羽終於開口了。
劉備沒有說話。他知道關羽說的是眼下最理智的選擇。劉表是漢室宗親，坐擁荊襄九郡，這些年一直與曹操若即若離。
更重要的是劉表如今已將荊州事務盡數交給了劉琦，投劉表便是投劉琦。
可讓一個年近不惑的漢室宗親去投靠一個剛過弱冠的年輕人，他心裡那道坎怎麼也不好邁過去。
他這輩子投過公孫瓚，投過陶謙，每一次寄人籬下都讓他覺得胸口堵得慌。
如今還要再投一次，這一次，還是投一個比自己小了將近二十歲的晚輩。
劉備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從西邊的地平線上沉了下去，久到夜風從淮水上灌過來吹得他那面破旗獵獵作響。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跟兩個弟弟交底：“去襄陽。”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長安城中，夜色已深。大將軍府內外燈火通明，廊下的紅紗燈籠在冬夜的微風中輕輕搖晃，將青石板地面映出幾片柔和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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