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指腹為婚終未成
傅棠眼睫輕顫,母親從未與她提過此事。她細細思量,腦海中卻倏忽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
模糊的昏黃日影下,一個面目不清的少年將甚麼東西塞進她手裡,背後是熊熊烈火。他說:“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那畫面一晃而過,隔霧般看不真切。傅棠輕輕蹙眉,想要抓住那炙熱鋒銳的碎片,卻只剩下一片混沌。
她正離神間,卻聽許弱水熱絡地湊到謝夫人身邊:“姨母,您方才說傅姑娘有婚約在身,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您快與我們說說罷。”
謝夫人笑吟吟看她一眼,憶起往事時巧笑嫣然:“說起來,那時我出閣不久,棠兒母親在外公辦,只託人送來了一份賀禮,不似尋常金玉珠寶,而是一座學堂的契書。她在京中最繁華的街巷旁置下一座三進的院子,前前後後修葺一新,聘先生,備書冊,一應俱全,敲鑼打鼓地送到我跟前來。”她感懷道,“那陣仗,可是驚動了大半京城。旁人都在打聽是哪家出手這般闊綽,只為博我這謝家新婦一笑。我那時面上嗔她胡鬧,心裡卻是歡喜的。後來這間學堂,便成為如今女學的根基。”
傅棠若有所思,垂眸不語。自古女子的嫁妝,雖名義上歸自己掌管,可日長月深,大抵都要貼補到夫家的用度裡去,便是世家大族的婦人也難例外。因而許多心思玲瓏的女子便會將嫁妝拿去置辦田莊、入股商號,以求長久之計,不致坐吃山空。可女子若要拋頭露面經營產業,少不得要受世人眼光與族中長輩非議,更遑論膝下有子的婦人。這份賀禮看似張揚,實則全為謝夫人用心,為她免去了日後被夫家覬覦這份產業的煩憂,留足後路,名揚萬芳。
只是......傅棠心中忽然浮起一絲異樣的念頭。母親與謝夫人相交深厚,這份禮送得固然周到,可她方才聽謝夫人說起往事時,總覺得有些許地方對不上。
母親當年與首輔大人也曾議過親,此事雖未成,但謝夫人應當是知曉的。可母親在送出這份賀禮時,似乎並未將首輔大人視作謝夫人足以託付終身的依靠,反倒像是在替她留一條退路。
母親對首輔,並不放心......甚至是有些敵意。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傅棠心頭髮緊,聽謝夫人繼續說下去。
“我當時便想,如兒待我這般赤誠,我無以為報。若她日後有了孩子,不拘男女,我便要與她結個兒女親家,將這份情誼延續下去。只可惜......我在京中等了她許久,她卻始終沒有回京。這樁事,便一直擱到了今日。”
謝夫人眼底悵然,而原先催促的許弱水只覺得臉頰一陣陣發熱。她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百般試探、千般防備的傅棠,竟是姨母早早便想為表兄定下的人!
傅棠見許弱水臉上的笑容僵住,面色如常。謝夫人這番話是真心實意堵住了許弱水的嘴,替她解圍。燈火搖曳間,傅棠抬眸看向謝夫人,輕聲問道:“義母,這座學堂如今還在麼?最初接手打理的人不知是哪一位,棠兒想著,既是義母與母親的心血,總該去拜謁一番才是。”
謝夫人見她只問學堂,對那樁半成的婚約絕口不提,面上也不露半分羞赧歡喜的神色,便知她並未開竅,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惋惜。
“棠兒要見,自然是能尋得到人的。只是如今那座學堂幾年前便已併入宮中,歸了國子監管轄,算是官學的一部分。從前在那裡教書的女先生們,也都另行分派了職司,或入內廷教習,或調去編纂典籍,各司其職。”謝夫人看著傅棠,語氣溫和,“棠兒想去,改日我託人遞個帖子,帶你進宮走一趟便是。”
傅棠尚未答話,許弱水已在一旁抿緊了唇,眼底隱隱不平。向來疼愛自己的姨母竟為了旁人這般細心周到,她心裡終歸不是滋味。可轉念一想,姨母方才雖提了那樁婚約,卻也未曾咬死了非要成全,不過是提了一嘴舊事罷了,未必當真作數。她眼珠一轉,面上旋即綻出一個甜如蜜絲的笑來,挽住謝夫人的手臂嬌聲道:“姨母,您帶傅姑娘進宮,怎的不帶上弱水?弱水也想去呢。前些日子聽說國子監新收了一批前朝的孤本,弱水早就想去瞻仰。如今既有這個機會,姨母便可憐可憐弱水,一併帶了去吧?”
她一副小兒女的嬌憨模樣,謝夫人忍俊不禁,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笑道:“你這丫頭,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撒嬌。好好好,既是你也想去,那便一併帶上,到時候可不許嫌悶。”許弱水這才滿意,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又重新坐回席上,殷勤地給謝夫人夾了一筷子菜,嘴裡甜甜地道:“姨母最疼我了。”
她略頓了頓,瞥一眼傅棠,面上帶著矯柔的試探:“......只是我若跟去,傅姐姐不會不高興吧?”
傅棠微然一笑:“弱水妹妹客氣了,都是一家人,何須這般見外。”
這話如細針般輕飄地扎入許弱水心頭最不堪忍受的一塊地方。她母親素來不疼她,自幼疏於照拂,若非姨母心善將她接入府中撫養,她未必能平安長成。這些年在謝府,許弱水自處時如履薄冰,謝夫人良善,她卻從不曾有人用這三字來界定她與謝家的瓜葛。可傅棠才來了幾日,便能這般坦然地說出這三個字來,彷彿天生就該屬於這裡......而她許弱水始終是客,是寄居的表小姐,是那個有家卻歸不得的可憐人。
許弱水面上笑意勉強不堪,謝夫人卻在一旁連連點頭,滿面欣慰:“棠兒這話說得極是。咱們是一家人,往後不必這般客套。”
義女在旁,侄女在側,謝夫人被這番天倫之景哄得合不攏嘴,只覺其樂融融,多年的心願終於得以圓滿,然而三人心中所想,卻是各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