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釦子掉了我自己縫。”
沈虎頭這句話說完的第三天傍晚,青書院的書房裡多了一個人,趙大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裙坐在客椅上,手掌擱在膝頭上搓了又搓。
她是昨天到的京城,跟著運軍糧回京的車隊一道走的,路上走了八天,臉上的風霜比半年前蘇青見她的時候厚了一層。
蘇青青把一碗紅棗湯擱在了她面前的矮几上,手掌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大嫂先喝口湯,路上累壞了吧。”
趙大嫂端起碗抿了一口,嗓音從碗沿後面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趕路留下的沙啞。
“不累,就是路上顛得屁股疼,馬車軲轆碾著石頭嘎吱嘎吱響了八天八夜,回來之後聽見車軲轆響我還以為又要跑路了。”
趙大嫂:(???)
蘇青青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手掌在膝頭上擱著,目光在趙大嫂的臉上停了。
“大嫂,涼州的事你在信裡寫的那些我都看了,但信裡頭能寫的有限,有些事得你當面跟我講。”
趙大嫂把碗擱回了矮几上,兩隻手在膝頭上疊著,手指在布裙的褶皺裡碾了兩道。
“先生想聽什麼?”
“圍城那三個月裡你是怎麼維持教學秩序的,三十西個孩子加上二十多個傷兵,你和阿蘭兩個人怎麼撐下來的。”
趙大嫂的嗓音在書房裡頭落得不高不低,手指從膝頭上抬起來比劃著。
“其實頭一個月最難,孩子們天聽見城牆上的號角響就哭,有三西個晚上尿床的,石磊有兩天連飯都吃不下去,嘴裡一首唸叨他爹。”
蘇青青的手掌在膝頭上按了一下。
“你怎麼安撫的?”
“我把每天的課改成了三段,早上半個時辰認字,中午半個時辰講保命的規矩,下午半個時辰讓他們玩沙盤畫,畫今天聽見了什麼聲音看見了什麼東西。”
趙大嫂的手指在膝頭上豎了三根。
“先生以前教過我,孩子害怕的時候不要光說別怕別怕,要讓他把害怕的東西畫出來說來,說完了心裡就不堵了。”
楚暮寒從偏房那頭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沓空白的紙張和一支炭條擱在了矮几上。
楚暮寒:(???)
“趙大嫂,你說的這些我幫你記下來,回頭整理成冊。”
趙大嫂看了一眼那沓紙,手掌在膝頭上搓了兩把。
“楚先生,我一個粗人哪裡懂什麼整理成冊,我就是照著蘇先生以前教我的那些法子做了,做得對不對我自己心裡也沒底。”
蘇青青從椅子上探過身來,手掌覆在了趙大嫂擱在膝頭上的手背上,指頭在她粗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大嫂,你做的比任何書本都珍貴,書本上沒有人寫過怎麼在圍城裡頭教三十西個孩子上課,你是頭一個。”
趙大嫂的喉結滾了一下,手背在蘇青青的掌心底下動了一截沒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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