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如墨,緩緩浸透神都的街巷,周衍之和顧琳琅一身便服,站在離景臺門口,各自將包袱繫上馬背,動作利落。
周衍之繫緊繩結,隨口道:“怎麼每次都是你跟我一道?離景臺是沒人了麼?”
顧琳琅正了正腰間的令牌,昂著下巴:“周力士,我現在可是你的旗長。哪有手下質疑上司的道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過來,“不過說真的,汪固也是奇怪,讓我配合你,又不告訴我任務是什麼,還得天黑才出發。你跟汪固是不是有什麼交易?”
“知道得多了,對你沒好處。”周衍之翻身上馬,語氣淡淡的。
“神神叨叨的。”顧琳琅撇撇嘴,也跨上馬背,“要知道瞞我顧琳琅,可不是什麼容易事。”
兩人正要催馬離開,便見栗主簿滿臉愁容地從離景臺大門走出來,栗主簿是卷宗科的另一位主管,算是二人的頂頭上司,可顧琳琅跟他打招呼時,他也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神色恍恍惚惚,像被什麼心事壓著。
周衍之勒住馬:“栗主簿,發生了何事?”
栗主簿嘆了口氣:“老家鬧了瘟疫,我母親和孩子都染上了。方才跟汪大人告假,想趕在任務開始前抽空回一趟長安老家,大人沒批。”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低垂:“我兒子最愛吃神都的桂花糕了,也沒法再給他送去。”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你們倆啊,珍惜在卷宗室的日子吧,畢竟只用對付些文書。早晚有你們不得不出外勤的時候,到時會有一群人搶著砍你們的腦袋。”
顧琳琅拍了拍馬鞍:“不用等了,這不已經在出外勤了麼。”他想了想,又多嘴問了一句,“栗大人有沒有什麼東西想帶回老家?我們順路。”
周衍之臉色微變,想制止卻已慢了半拍。栗主簿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腰間露出的外勤令牌上,頓了頓,才緩緩開口:“出任務,嘴巴要閉緊。”
周衍之拱手:“謝大人提醒。”
顧琳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連忙跟著補了一句:“謝大人提醒。”
二人不再多話,一抖韁繩,策馬而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清晨,天將亮未亮,天邊還掛著幾點殘星。楊家堡西邦客棧的老舊招牌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周衍之和顧琳琅一身小商人打扮,揹著小包袱翻身下馬。周衍之一邊將馬拴在門口的馬廄裡,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農夫和走卒路過,步履從容,神情並無異樣。
周衍之拴好馬,帶著顧琳琅跨進了客棧大門。
店內光線昏暗,小二睡眼惺忪地迎上來:“客官,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天字房,跟一位方姓客人約好了。”周衍之道。
“好嘞,客官隨我來。”小二走在前頭引路,周衍之二人跟在後面。到了天字房門口,小二抬手正要敲門,周衍之伸手輕輕止住他:“我自己來。”
小二識趣地收回手,打著哈欠轉身下了樓。周衍之待腳步聲走遠,才抬手叩門。
“先生,你要的書到了。”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你送錯人了。”停頓片刻,那聲音又續道,“不過......你有什麼好東西麼?”
“周髀算經。”周衍之答。
門輕輕開了條縫:“請進。”
周衍之邁步進屋,便見吳通站在窗邊,窗戶卻只開了窄窄一道縫隙,他手中捏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黑檀木盒,油亮烏沉,盒蓋敞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塊大小遞減的方形木板,邊緣刻有精細的刻度,這便是引路人視若珍寶的牽星板。
吳通用左手拇指與食指捏起其中一塊,將板平舉至眼前,板面與視線垂直。他緩緩抬臂,目光穿過牽星板的上緣,精準地鎖定東方天際那顆將隱未隱的啟明星,同時眼角餘光牢牢捕捉著板下緣與地平線的相對位置。
片刻後,他放下手,聲音平穩如誦:“啟明星芒凝而不散,角宿東移,奎星微晦......午時前風平浪靜,積雲自東南來,申時三刻,當有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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