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來點什麼?”小二問道。
其中為首的一人頭也不抬:“兩碗素面。”
“好嘞。”小二轉身離去,低聲嘀咕了一句,“今日可是財神爺上門了,生意這麼好。”
那人目光與周圍幾人一一交匯,微微頷首。他斜對面坐著的小個子悄悄環視四周,壓低聲音道:“把頭,雁姐說的可當真?吳通真會從此經過?”
“我們的人跟了他許久,定不會有錯。”領頭人聲線低沉,手中筷子輕輕撥弄著碗沿。
樓上,吳通向周衍之鄭重行禮:“吳通。”
周衍之回禮時,顧琳琅在邊上低聲嘟囔:“我是小旗,他是力士,怎麼跟他行禮?”
吳通耳力極好,溫和地笑了笑:“抱歉,是我沒看出來。”語氣並無他意,顧琳琅卻覺得這話聽起來格外刺耳。
周衍之失笑,目光落在吳通手中的牽星板上:“這是何物?”
“牽星板。”吳通將木盒微微側轉,“在山中尋路,若不想迷失方向,離不開此物。”他面容如四月春風,話語卻含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顧琳琅湊近了看:“就這麼塊小板子,就能看出天晴下雨?”
“無心之人自然看不見,”吳通將牽星板收回盒中,“有心之人,可聽見星辰傳音。”
“神神叨叨的......”顧琳琅嘟囔了一句。
周衍之正色道:“前往香積寺路途顛簸,如此重要之物,先生可要收好了。”
“多謝提醒。”吳通從衣襟中取出一枚小布包,鄭重遞到周衍之手中,“此物請代我轉交給汪大人。裡面是這世上汪大人最在意的訊息,請緹騎妥善保管。”
周衍之若有所思地接過布包,點了點頭。
吳通收了正色,語氣鬆快了些:“你們用過膳了麼?這家店的廚子是溫州人,糯米飯做得堪稱絕品,要不要試試?”
“你也是溫州人?”顧琳琅眼睛亮了亮,“我娘也是溫州人。”
“我在溫州待過幾年,很喜歡那裡的風土人情。”吳通目光微遠,“等這次事了,我便辭官,去溫州做個閒人,安安穩穩度過餘生。”
“大人正值壯年,又是長安僉事,仕途不可估量,”周衍之問,“為何如此早便想著致仕?”
吳通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道:“我見過倭寇洗劫後的漁村,老嫗抱著孫兒燒焦的屍骸哀嚎;見過鹽場灶戶在烈日下像牲口一樣熬鹽,一年所得不夠換幾鬥糙米。”他淡淡一笑,那笑意底下沉著不為人知的往事,“做官光有抱負不夠,要學會妥協、權衡,要接受‘必要的犧牲’。我做不到,便不做了。”
顧琳琅收起了嬉笑神色,輕聲道:“剛才不是說天要下雨了麼?遲則生變,為防萬一,我們出發吧。”
吳通點頭,目光卻已越過二人肩頭,落在樓下客棧門口的方向:“兩位大人來的時候,可注意過身後是否有人跟隨?”
“一路上我們頗為謹慎,未發現有人跟蹤。”周衍之答。
吳通的聲音低下去:“那下面的人,是怎麼回事?”
周衍之眉頭一皺,順著吳通的目光從窗縫往外看去——樓下不知何時多了三匹馬,拴在樁上,還有兩人守在馬旁,目光游移,伺機而動。顧琳琅也湊上前瞟了一眼,臉色微變:“還等什麼?趕緊從窗戶走啊。”
“我們的馬都在下面。”吳通搖了搖頭,“沒馬,他們隨時能追上。若殺了那兩人,又會驚動樓裡的人。眼下只能正面應對,否則逃不出去。”
周衍之的目光落在桌上吳通那頂帷帽上,沉默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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