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捕快一把將他推開,義正辭嚴:“離景臺的人殺了右肅正臺的官員,人贓並獲,還想抵賴?來人,將人押回肅政臺!”
周衍之被押著踉蹌前行,回頭望去,栗主簿與吳通倒在血泊之中,一左一右,他耳邊只剩一片轟鳴,世間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顧琳琅攔在肅政臺的人面前,一把攥住周衍之的手臂,嘴唇飛速翕動,像是在拼命解釋什麼。周衍之看見他情緒激動,面紅耳赤,甚至與林捕快推搡起來,可那些聲音一個字都傳不進他的耳朵。
他只是呆呆地站著,目光穿過顧琳琅的肩膀。
右肅政臺。肅政大夫姚自淵正伏案批閱卷宗,桌上擱著一碗幾乎沒動過的白粥和一碟鹹菜,粥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他眉頭緊鎖,鬢角霜色在晨光中格外分明,整個人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疲憊與憂思。
張驛丞在師爺韓崧的接引下走了進來,躬著身,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額角卻沁著細汗。
姚自淵放下筆,抬起眼,聲音沙啞:“張驛丞,本季類目上,馬匹病損數量明顯上升。驛站馬匹事關軍機大事,為何會出現如此紕漏?”
話語不重,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張驛丞雙膝一彎,跪倒在地:“大人,驛站馬匹暴斃,實乃上月暴雨連綿,草料受潮黴變所致。小人已極力挽救,確實無力迴天......請大人責罰。”
韓崧在旁低聲道:“按律,驛馬斃命超過定額,驛丞就得革職查辦。”
張驛丞的臉色更白了。姚自淵卻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此次確有特殊。連日暴雨,也算天災。驛站乃朝廷血脈,不可廢弛。”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擱在桌上,“你速去採買一批上等草料,務必確保馬匹康健。錢的事不必擔憂,從本官私庫中出。”
韓崧面色微變:“大人,之前為淳安水患您也貼補了銀子,這次又......”
姚自淵抬手打斷他:“休要多言。”
張驛丞愣愣地看著那張銀票,喉頭一哽,眼眶竟有些發熱:“卑職怎敢用大人的體己銀子補缺......”
“此事關乎軍情民命,不可再出差錯。”姚自淵擺了擺手,“去吧。”
張驛丞深深叩首:“謝大人。”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一名下人快步走了進來,手中託著一封信,面色卻沉得像壓了鉛。他將信遞到韓崧手中,附耳低語了幾句。韓崧聽著,臉色一層層灰敗下去,手指捏著信紙,竟微微發起抖來。
姚自淵察覺有異:“怎麼了?”
韓崧顫巍巍地將密報送到姚自淵手中,在姚自淵展開信紙的瞬間,他垂下頭,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大人......節哀。”
姚自淵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吳通死於離景臺之手”——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他的眼底,燙穿了他數十年為官磨出的所有堅硬外殼。他整個人瞬間枯坐如木,瞳孔裡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吳通......”他喉頭滾動,發出一聲低喃,像是要確認這個名字,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陷掌心。
“誰殺的?”
韓崧低頭:“離景臺的一名力士,叫周衍之。”
“人在何處?”
“讓離景臺的人帶走了。說這是他們內部案件,不讓肅政臺插手。”
姚自淵猛地一拍桌案,茶碗震落,碎了一地。他站起身來,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雷霆般的震怒與壓不住的悲慟:“欺人太甚!吳通雖非我親生,但這麼多年,我待他如親子。離景臺如此輕賤地殺了我兒,還不讓肅政臺插手辦案,這是明目張膽的包庇!”
他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此人是誰的手下?”
韓崧低聲道:“汪固,汪大人的人。”
姚自淵咬緊牙關,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汪固......我定要好好參他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