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紫微宮九洲池畔，池水如鏡，倒映著岸邊垂柳與飛簷。
女皇立於壺前，手中箭矢輕擲，卻一連幾投都偏了準頭，箭桿撞在壺口銅沿上，發出幾聲清脆的鈍響，滾落在地，她面色淡淡，眼底卻已浮起一絲掃興。
胡清水侍立一側，將這一切收入眼中，待女皇再次抬臂欲投時，他不動聲色地一彈指，一枚小石子破空而出，極輕極快，恰巧打在箭桿尾端。箭矢微偏了方向，卻正中壺心，“鐺”的一聲清響，穩穩落入壺中。
外圍宮人們立刻齊齊跪倒，山呼如潮：“中了！聖人好準頭！”
女皇面上終於露出幾分舒展的笑意，將手中剩餘的箭矢擱回盤中。胡清水垂手而立，面上波瀾不驚，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汪固等在花園月門外，四周侍衛環列，將九洲池圍得水洩不通，過了好一會兒，胡清水從內緩步走出來，汪固迎上前，拱手行禮：“胡大人。”
胡清水腳步未停，只偏頭看了他一眼：“師兄來了？有事要見聖人？”
“屬下是來拜見胡大人的。”
“那說吧。”胡清水往外走，汪固緊隨其後。有宮人端上茶水，胡清水接過，仰頭一飲而盡，他滿頭是汗，面色卻精神飽滿，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酣暢的博弈。他將空杯擱下，在廊下坐了，隨手扇了扇風。
“坐吧。”
汪固這才在下首落座：“謝大人。是吳通的事。下官早已據實上報，這次來是想問問，兇手尚未查清，姚自淵卻上奏要我離景臺把人交出去，此事該當如何？”
胡清水將茶杯在手中轉了轉，語氣不急不緩：“這事，你不來問，我也是要找你的。姚自淵跟聖人狠狠參了你一本，說你濫用職權，私刑了他手下的僉事，要你必須給個說法。”
“周衍之奉命護送吳通，怎會無緣無故將人殺了？”汪固眉頭微皺，“連帶死的還有離景臺卷宗科的栗主簿，他是周衍之在離景臺的上司，二人無冤無仇，周衍之斷不可能殺他。此事背後必有蹊蹺，等查清了，我自然會給姚自淵一個交代。”
胡清水面上閃過一絲不耐，語氣卻仍壓著：“你這些‘情有可原’，說給我聽也就罷了。人家姚自淵可不這麼想。他上書說自己一直全力配合離景臺，可你汪固卻不信任肅政臺，私下策反他的親信，又突然把人弄死了，他問你，究竟是何用意。”
“都是一面之詞。”汪固道
“管他一面兩面，”胡清水將茶杯往桌上一擱，“重要的是聖人看見了，對此事很不滿，說我們無法無天，連肅政臺也不放在眼裡。”
汪固沉默不言。胡清水看了他片刻，語氣忽然緩下來，像在推心置腹。
“師兄啊，姚自淵自上任長安肅政大夫以來，政績赫赫，姚家世代清廉，頗得民心，你不是不知道。聖人這也是點咱們呢。萬一鬧大了，就算是她，也保不了咱們。”
他觀察著汪固的神色，那張臉一如既往，看不出什麼變化。胡清水便又往下說：“接連幾個災年，聖人體恤百姓，減免賦稅。江西安徽還得賑災，可安南、瓦剌，還有韃靼，一個比一個不安分。國總得守啊，哪裡不是緊著要錢？”他頓了頓，語調沉了幾分，“聖人給你尋寶的期限，是不是隻有一個月了？”
汪固終於抬起頭，看著胡清水。
“師兄，現如今最要緊的是找寶藏。”胡清水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遞進，“想在長安做事，哪處不要姚家幫忙？此時不能得罪姚自淵。姓周的不過一個力士，就算查清楚他沒殺吳通又能如何？不如交給肅政臺，讓姚自淵殺瞭解解氣。”
汪固面上不動聲色，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胡大人的意思是，周衍之必須死？”
“為了這點小事和姚家結仇，得不償失啊。”胡清水嘆了口氣，一副為他著想的模樣，“我也是為了你好。”
汪固垂下眼，片刻後道：“屬下明白了。胡大人能否請皇上下一道旨意，著姚大人先放下私怨，策應離景臺在終南山尋寶？”
胡清水搖了搖頭，面上露出為難之色：“若是以前或許可行。現在你搞成這樣，聖人那兒，我也張不開嘴呀。你不如私下與姚自淵勾兌一番？”
“胡大人是覺得，姚自淵雖參了屬下一本，但下官若有求，即便沒有聖旨，他還會出手相助？”
“那我怎麼知道？”胡清水嘴角微彎，笑意裡帶著些說不清的意味，“你不是最擅長處理這種無頭亂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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