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之慢慢走過來,從顧琳琅手中接過那紙公文。他眼中佈滿血絲,整個人憔悴得像被抽乾了精氣,目光落在紙尾那方鮮紅的印章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全是自嘲。
“這肯定不是汪大人的決定!或者,是他有苦衷!”顧琳琅急道,“我去找他!”
“不用找了。”周衍之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這就是汪固的決定。”
韓崧拱了拱手:“姚大人諭令,為保無虞,帶死犯周衍之到肅政臺牢獄關押,以待行刑。”
“我跟著你們一起去。”顧琳琅立刻道。
“離景臺複核文書已出,你最好不要對肅政臺的決定過多幹涉,不然恐怕也不好交代。”韓崧語氣平平,轉身欲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汪大人還說,明日行刑要全程監刑,真是用心良苦。”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衍之臉上,“周衍之,明日就要上路了。韓某略備薄酒,為你餞行。”
說完,獄卒端著一壺酒進來,擱在桌上。韓崧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
顧琳琅再也壓不住,破口大罵:“汪固竟然過河拆橋!周衍之,你這麼聰明,肯定有辦法,或者,我帶你衝出去!”
周衍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我不能出去。若是出去,只會死得更快。”
顧琳琅緊抓著他的手臂:“什麼意思?”
周衍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顧琳琅的肩頭,落在牢門外,獄卒大頭正從門縫裡探頭探腦地朝裡張望,眼神閃爍。周衍之收回目光,深深看了顧琳琅一眼,然後緩緩坐回稻草堆上。
顧琳琅愣了片刻,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臉上的怒氣一點點沉下去,變成另一種更深的震動。他慢慢坐到周衍之旁邊,沉默許久,才低聲道:“原來是這樣......那你知道寶藏的線索,為何不直接告訴他,好換一條生路?”
“就算我把線索給他,吳通之死也需有人擔責。”周衍之靠坐在牆邊,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到時他就能毫無顧慮地放棄我。我原本想賭一把,賭他會救我出去。沒想到......”
周衍之端起酒杯,仰頭飲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愧是離景臺的人。他要求監刑,為的就是確定我會帶著秘密去死。這樣,誰都無法得知寶藏所在。”
顧琳琅咬緊了牙:“周衍之,既然他們把事做絕了,你也不必再顧慮什麼。不妨去跟姚自淵談談!”
周衍之深深嘆了口氣。
“反正絕對不能坐以待斃!”顧琳琅急道,“你要闖,我就陪你往外闖!不過就是一條命!他們都是群豺狼虎豹,若是不拼一把,就要被他們拆吃入腹。什麼離景臺,什麼寶藏,都沒有你的命來得重要!你給個準話!”
“離景臺的行事風格,你應該清楚。”周衍之緩緩道,“我們逃不出城就會被抓回,必死無疑。”
顧琳琅還想再說什麼,被周衍之抬手打斷。周衍之給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難道就只能這樣了?”顧琳琅的聲音有些發澀。
周衍之連飲了幾杯,面上已浮起一層薄薄的醉意,眼底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沒想到我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來吧,喝完最後這杯酒,也當是為我餞行。”
他給自己和顧琳琅各倒滿一杯,主動舉杯撞了過去,而後一飲而盡。
顧琳琅舉著酒杯,手卻抖得厲害,遲遲無法送到唇邊。他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忽然開口:“我知道,你不是周衍之。”
周衍之的動作頓住了。
“想不到吧?”顧琳琅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笑,眼底卻泛著紅,“打從離景臺第一次見,我就知道你不是。那個真的周衍之是個傻子,我訊息這麼靈通,你別想瞞我。”
周衍之看著他,這才意識到,顧琳琅從一開始就在詐他。
“名字是假的,你那些身世,也是假的。”顧琳琅的聲音低下去,“但有些東西,假不了,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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