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收工回來,方文從皮箱裡拿出那罐麥乳精。
鐵皮罐子上印著藍白花紋,還沒開封。她坐在炕沿上,手指扣住拉環用力一拽,錫紙蓋噗的一聲開了。
麥乳精的甜味從罐口湧出來,稠稠的,混著炕蓆上的土腥氣和窗臺上肥皂的味道,整間宿舍都聞到了。
她舀了兩勺到搪瓷杯裡,拎起暖水壺衝了半杯開水,拿筷子攪了攪。白乎乎的水蒸氣裹著奶香往房樑上爬。
白蓮從北炕上探出腦袋。“方文,儂這麥乳精是家裡寄的伐?聞著就香。”
方文嗯了一聲,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小口小口地喝。
劉招娣的眼睛從角落裡粘過來。她縮在南炕最裡頭,編織袋擱在腳邊,手裡攥著半塊早上省下的窩頭。窩頭己經涼透了,咬了一口沒嚼完,眼睛粘在方文的搪瓷杯上不動了。
“好香啊。”
方文沒理。
“我長這麼大還沒喝過麥乳精呢。”
方文還是沒理。
方文中途出去上廁所。搪瓷杯擱在炕沿上,杯口冒著最後一絲白氣。她走出宿舍的時候,劉招娣的目光還粘在杯子上,但人沒動。白蓮在低頭縫補褂子,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嗤嗤的。
方文回來的時候,搪瓷杯裡的麥乳精少了一大截。杯沿上有一個黏糊糊的指印——不是方文的。她用的是右手端著喝,指印在杯沿左邊,是左手捏上去的,指腹朝內,像是端起來匆匆灌了一口又放回去。
她看了一眼劉招娣。
劉招娣嘴角沾著一粒麥乳精渣子。沒化開的,淡黃色的,黏在下嘴唇邊上,被口水洇溼了,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微光。
白蓮的針停了。
方文走過去,把搪瓷杯放在劉招娣面前的炕沿上。
“你喝了我的麥乳精。”
劉招娣抬起頭。“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喝了?”
“嘴角的渣子還沒擦乾淨。”
劉招娣抬起手背往嘴角擦了一下。手背上一道溼印子,麥乳精渣子是粘的,擦不乾淨,越擦越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看了一眼杯沿上的指印。她的左手食指上還沾著下午沒擦乾淨的紅糖水漬——韓立軍給的那個紅糖紙包,她捏在手裡捏了一路。糖漬幹了之後在指腹上留下一層淡淡的褐色。
“你自己喝完就賴我?不就是家裡有幾個臭錢嗎有啥了不起的!一罐麥乳精也捨不得給人喝,小氣鬼!”
“杯沿上有你的手印。食指上沾了紅糖水,沒擦乾淨,粘上去了。”
劉招娣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那道糖漬還在,幹了後結成一層硬皮粘在指紋裡,指尖搓了兩下沒搓掉。她的表情從鎮定變成了慌神,又從慌神變成了那種“你們所有人都欠我”的表情。
她一把推開杯子,搪瓷杯在炕沿上晃了兩下,方文伸手按住。剩的半杯麥乳精在杯底晃盪,濺了兩滴在炕蓆上。
“喝你一口咋了!你們滬市來的都有鐵盒子餅乾、有麥乳精,就我啥也沒有!我喝你一口你就嚎成這樣,有錢人就是矯情!”
她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過頭。不是瞪方文,是掃了一圈圍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