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幫她。我記著你們了。”
門板在她身後砰地合上。
白蓮把手裡的針線放下,看了一眼劉招娣出門的方向。“每次都這句,儂講她能不能換句新鮮的?我都聽得耳朵生繭了。”
方文看了白蓮一眼。這是白蓮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不站在劉招娣那邊。方文沒接話,端起剩半杯的麥乳精走出宿舍。
井臺邊。方文蹲在井沿上,手裡端著那半杯麥乳精。井繩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掉在井沿的青石板上。
陸白從男知青宿舍那邊過來,手裡提著水桶。走到井臺邊看到方文,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人的目光在井臺上方碰了一下。方文沒有站起來。她端著搪瓷杯,看著他把水桶擱在井臺邊。
“接風宴那天你也在。你看到了劉招娣偷玉米,你什麼都沒說。”
陸白的動作停了一拍。井繩在他手裡繃首了,水桶懸在井口不動。然後他繼續放繩,水桶沉下去,水花濺上來。打水的節奏沒有變一下。又一下。但他的脊背比剛才繃得更緊了。
方文站起來,把杯底最後一口麥乳精喝完,用杯底對著井口晃了晃。抱著罐子往宿舍走。
路過陸白身邊時腳步沒有像上次那樣快一拍的躲閃,這次步伐是穩的。
章笑笑從井臺邊站起來。她把搪瓷缸裡隔夜的涼水潑在青石板上,水漬慢慢洇開,順著石縫往井臺邊沿淌去。
遠處的炊煙在暮色裡彎彎繞繞地往上升,柴火灶裡嗶剝嗶剝地響著松明子。
知青院裡有人喊了一聲“飯好了”是韓立軍,端著一盆玉米碴子粥從灶臺邊出來。
她看著陸白把水桶提上來倒進水缸裡,桶底磕在缸沿上悶悶的一聲。他的手指扣在井繩上,指節上有淡淡的繭不是幹活那種,是握筆磨出來的。水桶磕在井沿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比平時多打了半缸水。
回到宿舍時方文己經把麥乳精罐子塞進皮箱最深處了。和那盒鐵盒餅乾擱在一起,用衣服裹了好幾層。她從皮箱隔層裡翻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放在炕沿上。
“我媽說的——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客氣。”
白蓮在旁邊把針線盒放進抽屜。看了一眼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方文。“儂媽倒是蠻有文化的。每封信都寫這種話?”
“每封都寫。”方文把紙條摺好放回皮箱。“她說做人不能太軟,但也不能太硬。該客氣的時候客氣,不該客氣的時候別委屈自己。”
“那今天算哪種?”
“不該客氣的那種。”
白蓮笑了,把木梳往枕頭底下一塞。“我看也是。她嘴角那個渣子儂指出來的時候她臉都綠了。我在旁邊看著,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
章笑笑站在宿舍門口。陸白把最後一桶水從井臺邊提回男知青宿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水桶在他手裡晃都不晃。這個人拔草是這樣,打水是這樣,劈柴也是這樣規律、穩定、不停。
她忽然想起方文剛才那句話——接風宴那天你也在。你看到了劉招娣偷玉米,你什麼都沒說。陸白什麼都沒說。但他的水桶磕在井沿上的聲音在方文說完那句話之後停了半拍。就半拍。然後又繼續。一下。又一下。
好像這個院子裡每發生一件壞事,他就認為自己有義務多幹一份活,多打半缸水。
白蓮在屋裡喊她“笑笑姐,儂站在門口做啥?進來進來,外面蚊子多得要命。”
章笑笑轉身進了宿舍,反手把門合上。窗臺上的搪瓷缸被風吹了一下,缸沿上的水珠沿著描邊的紅字往下淌,淌到“為人民服務”的“為”字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