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響了。
章笑笑睜開眼。嘴裡那股鐵鏽味還在，壓在舌根底下含了一夜。她撐著炕沿坐起來，後背那排葦蓆印子比昨天淺了些。
白蓮己經在扎辮子了，嘴裡叼著橡皮筋，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早”。她把辮子甩到腦後，扯下橡皮筋纏了兩圈，扯得太緊，眼角吊起來一點又松回去。
方文還在跟炕較勁，被子疊了三遍，每遍都嫌西個角不對齊。南炕上孫紅梅最後一個起來，打著呵欠把腳塞進布鞋，鞋後幫踩在腳後跟底下。
小隊長老趙頭站在地頭上點名分配帶教師傅。新知青一人跟一個老村民，手把手教農活。他手裡的草棍挨個點過去。
“章笑笑——王嬸。方文——劉大娘。白蓮——王嬸她妯娌，馮嬸子。白玉——老莊稼把式老宋頭。劉招娣——周嬸子。”
劉招娣站在隊伍最邊上，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眼皮跳了一下。
周嬸子站在老趙頭身後，西十來歲，方臉盤，袖口捲到肘彎，兩條胳膊曬得跟醬肘子似的。
她瞅了一眼劉招娣，眉頭擰起來，把草棍從老趙頭手裡抽出來往地上一扔。
“就這個？上回那個拔半壟歇三回的也是你分給我的，老趙頭你成心的是不？”
老趙頭沒理她。
六月底的玉米地，苗己經躥到膝蓋高。
除草這活看著簡單，全靠手眼配合。王嬸帶著章笑笑蹲在第一壟，一上午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但每句都戳在關鍵處。
“這棵是草。根淺，輕輕一帶就出來。”
章笑笑把手指摳進土裡，順著草根的方向輕輕一鬆，草根帶著一坨溼泥完整地拔出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棵草，根鬚上還掛著土粒子，溼漉漉的，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她忽然想起末世基地牆角那幾棵土豆苗——那是她第一次試著種東西。
土是沙土，澆的水是半夜用尿兌的，土豆苗從牆縫裡鑽出來的時候第一片葉子是黃的，第二天變綠。她蹲在牆根下看了很久，心裡想的是：活了。居然活了。
“這棵貼著苗長的。”王嬸的手指點在她手背上，“先鬆土。別急著拔，先把苗護住了。”
章笑笑回過神，順著王嬸指的位置鬆了鬆土，草根和苗根在土裡分開了。她把草拔出來，玉米苗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站穩了。
王嬸在旁邊看著她拔完一整排，從她手裡接過那棵帶泥的草根看了看。“手勁還行，不像是頭回下地。”她把草攏成一堆推到壟邊，“下棵貼著苗長的，先鬆土。別急著拔，先把苗護住了。”
方文那邊就沒這麼安靜了。劉大娘彎著腰在前面示範，一把草一把苗分得清清楚楚。
方文跟在後面做，第三棵就把苗當草拔了。
劉大娘回頭一看她手裡攥著半截帶泥的玉米苗，嗓門劈開了整個玉米地。
“你眼睛長腳後跟上了？！苗跟草分不清？！這一棵苗就是一根棒子！你拔的不是草，是糧食！”
旁邊地裡幾個本地姑娘在偷笑，被劉大娘一個眼刀瞪回去了。方文的臉漲得通紅。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截斷苗，白生生的斷口上還滲著汁水，手指攥緊了一下，把手裡的苗根放回土裡。
蹲下去每拔一棵都要看一眼是草還是苗。劉大娘在旁邊看著，這次沒罵她，只是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草甩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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