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蹲在自己壟上沒抬頭。她的帶教師傅老宋頭在旁邊悶聲說了句“拔你自己的，別管閒事”，她嗯了一聲繼續拔。
劉招娣在旁邊站著，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收工記工分時周嬸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劉招娣的工分本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劉招娣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攥著工分本的手指在抖。旁邊有個老婆婆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
“你師傅嘴不好，眼沒瞎。你今天拔多少草大家心裡都有數。”
中午歇晌，別人都在地頭喝水啃窩頭。王嬸帶著章笑笑去了村東頭的孫木匠家。
院子裡堆著松木板和刨花，空氣裡有股刨花水的澀苦味，混著松木被鋸開後那股新鮮的松脂香。孫木匠正在院子裡刨板子，刨子推過去捲起一片薄薄的刨花，落在地上捲成一個卷。
“孫師傅，我想定一口箱子。”
孫木匠抬起頭，眯著眼瞅了她一下。“多大？”
“能裝衣服就成。松木板，燕尾榫，不上漆不雕花。”
“兩塊五。”
王嬸在旁邊正跟孫木匠老婆嘮嗑，聽到價錢轉過身來。“兩塊五？孫木匠你蒙誰呢！就幾塊松木板子，燕尾榫又不費工，兩塊！”
孫木匠把刨子擱下。“兩塊二。”
“兩塊！這丫頭新來的，你少賺點兒她能給你多介紹活兒！”
孫木匠瞅了王嬸一眼，又瞅了章笑笑一眼。“兩塊。三天後取。”
章笑笑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錢擱在工作臺上。走出院子的時候王嬸還在跟孫木匠老婆嘮嗑，聲音從院牆裡飄出來——“那丫頭手不笨，幹活也實誠，不像他們說的城裡娃都嬌氣。”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刨花的味道沾在上面，松木的、乾淨的。
下午繼續拔草。日頭從玉米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曬得後背滾燙。章笑笑把棉襖脫了疊好擱在田埂上，只穿一件單褂。方文的壟被劉大娘多停了半盞茶——拔錯了三棵苗但自己補種了。
劉大娘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新苗旁邊的土有沒有踩實，然後把她的工分本拿過去，在上午畫的那道槓旁邊又畫了半道槓。
“補得還行。下次先看準了再拔。別毛手毛腳的。”
方文接過工分本。“謝謝劉大娘。”
劉大娘己經轉身走了。
收工時老趙頭挨個驗收。徐航全優，陸白優，白玉及格，劉招娣返工。方文良可。老趙頭走到章笑笑的壟前蹲下來翻了翻土，嗯了一聲，在工分本上畫了一槓。“良可。”
章笑笑蹲在田埂邊拔鞋跟上的泥。王嬸在水渠邊洗手，旁邊幾個帶教師傅蹲在田埂上，工分本插在褲腰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
“王嬸帶的那個，手跟眼睛都跟得上，不像生手。”
“老宋頭說那個叫白玉的丫頭幹活慢是真慢，但不是偷懶。她一首擱那瞅別人咋拔。”
“方文那丫頭拔錯了就蹲下來補，補了三次沒哭。劉大娘嘴上不饒人，工分本上倒給她多畫了半道槓。”
“劉招娣就算了。周嬸子說明兒個她再來就讓她一個人包最遠那壟。”
章笑笑把鞋幫上的泥在田埂邊蹭了蹭。王嬸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把草帽扣在她頭上。“明兒個還跟我。你那兩壟草拔得不孬，明天教你給玉米追肥。”
回知青院的路上，晚霞把白樺林燒成一片金色。白蓮走在前面，手裡的狗尾巴草甩來甩去。方文走在章笑笑旁邊，腳步比早上慢了，腳底大概磨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微微撇一下腳尖。
“你怎麼知道孫木匠家的箱子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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