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老知青們從下午就開始忙活了。
孫紅梅從屋裡拎出來一塊臘肉,在手裡掂了掂。“去年老孫家裡寄的,捨不得吃,今天給新同志接風。”李秀蘭捧出一小袋白麵,陳國慶從菜地裡拔了幾根蘿蔔,纓子上還帶著泥。
院子裡擺開了陣勢。孫紅梅叉著腰站在灶臺前,指揮李秀蘭切肉、陳國慶燒火。臘肉在案板上被一刀一刀切成薄片,刀口下的油光在夕陽裡發亮。
新知青們遠遠近近地站著。白蓮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磕了兩顆又停了,看著案板上那排薄薄的肉片。
方文坐在門檻上擦她的皮箱搭扣,擦了兩下把抹布擱在膝蓋上。
章笑笑蹲在灶臺角上,手裡什麼也沒拿,只是看著灶膛裡蹦出來的火星。劉招娣蹲得最近,就在灶臺跟前,眼睛跟著孫紅梅的刀走。
韓立軍從井臺邊提了桶水過來。“要不要幫忙?”孫紅梅頭也沒回。“不用。今天這頓我們來。”
菜上桌。
一張破八仙桌擺在知青院中間。臘肉炒蘿蔔片端上來的時候油還在冒泡,肥肉片亮晶晶地卷著邊。
玉米麵貼餅子摞了一盤,蘿蔔纓子拌的冷盤擱了點醋。
老知青坐一邊,新知青坐另一邊,兩排人的吃相還沒開始就寫著區別——老知青褲腿上沾著泥點子,胳膊肘大大咧咧地擱在桌上。
新知青這邊個個腰背挺首,方文的衣領翻得整整齊齊,白蓮的碎花布包袱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擱在膝蓋上。
孫紅梅先沒動筷子。她站起來,端著一碗水,清了清嗓子。
“今天這頓飯是老知青湊的。臘肉是去年的,白麵是秀蘭攢的,蘿蔔是國慶自己種的。請你們吃這頓飯是歡迎,也是把話說在前頭。”
她掃了一圈新知青的臉。
“知青點的規矩:做飯兩人一組輪著來,這個禮拜是我跟秀蘭,下個禮拜你們自己搭夥。男知青挑水劈柴,女知青輪灶。院後面那塊菜地歸你們新來的收拾,種什麼自己商量,工分年底一起算。糧食自己管自己的,想多吃的多幹活,不想幹的餓著。”
她頓了頓,目光在劉招娣身上停了一瞬。
“還有一條。誰偷東西,誰批鬥。”
劉招娣縮了縮脖子,把身子往編織袋那邊挪了半寸。孫紅梅把碗往桌上一擱。“行了,吃吧。”
頭幾分鐘還算正常。夾菜的,掰餅子的,喝粥的。趙麻子從門口路過,往院子裡探了個頭,孫紅梅喊了一聲“趙幹部來吃點”,趙麻子擺擺手走了。
就在所有人抬頭看趙麻子的這一刻,陳國慶的筷子伸向盤子中央那塊最大的五花肉。然後李秀蘭的筷子也到了。
然後是孫紅梅。三雙筷子在盤子裡搶同一塊肉,陳國慶先夾到,李秀蘭用筷子擋了一下,孫紅梅從底下把肉挑走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然後其他人也開始了,筷子在盤子裡打架,臘肉被一片片撈走,蘿蔔片被戳得七零八落。
陳國慶搶到了三片,一片塞進嘴裡兩片壓在碗底,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吧唧嘴的聲音隔著一張桌子都能聽見。
李秀蘭搶了兩片,臉埋在碗裡吃得飛快,鹹菜汁順著筷子流到手腕上,她低頭舔了一下繼續扒飯。
新知青這邊沒人動。
白蓮的筷子捏在手裡,剛往前伸了半寸就被陳國慶的胳膊肘頂了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背上被蹭到的一塊油漬,眉毛擰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方文把筷子擱在碗上,看著對面李秀蘭舔手腕的動作,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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