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晃了幾天幾夜。鐵軌的咣噹聲還在骨頭裡震。章笑笑把自己摔在北炕最裡面,連被子都沒展開就睡著了。
整個宿舍沉在各自的睡相里。白蓮蜷成蝦米,碎花布包袱墊在腦袋底下,頭髮散了一臉。
方文抱著皮箱,手指搭在銅搭扣上,睡著了也沒松。劉招娣縮在角落,編織袋當枕頭,嘴半張著,口水洇溼了一小片編織袋。白玉面朝牆一動不動,藍花布包袱壓在枕頭底下,只露出一個角。
孫紅梅在南炕攤開手腳佔了兩個人的位置,鼾聲粗得像個男的。
李秀蘭被擠到炕沿外頭,一條腿懸在炕沿底下,但太累了,沒力氣推回去。
第二天早上沒人敲鑼。休整日。
章笑笑是被太陽光砸醒的。木板窗縫裡漏進來一束光,正好打在她眼睛上。她睜開眼,嘴裡一股鐵鏽味。
是累到極點的生理反應。她撐著炕沿坐起來,北炕的葦蓆硌了她一晚上,後背上印著一排席紋。
白蓮也醒了,坐在炕上用手指攏頭髮,攏了兩下攏不順,從包袱裡摸出一把缺了齒的木梳。“笑笑姐,儂睡得好伐?”章笑笑嗯了一聲,把棉襖疊好當靠背。
白蓮湊過來,壓低聲音,“昨晚上孫紅梅打呼嚕儂聽見了伐?我的天,跟打雷一樣。我半夜醒了一次,以為是外面在放炮。”
方文在旁邊睜開眼,她早就醒了,正盯著頭頂上的房梁發愣。
白蓮問她睡得好不好,方文說了句“炕太硬”,然後把皮箱從懷裡放到腳邊。
堂屋裡擺了兩張桌子。老知青那桌上一盆玉米麵糊糊冒著熱氣,一碟鹹菜疙瘩切得粗粗拉拉的,幾個雜糧窩頭摞在搪瓷盤裡。
新知青桌上什麼都沒有。連鹹菜碟子都沒有。桌面上只有上一頓飯留下的油漬,幹了,結成一層發粘的薄膜。
白蓮先到的,站在桌邊看了看兩張桌子的區別,回頭看章笑笑。
“這什麼意思?”方文跟在後面,盯著老知青那盆糊糊,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章笑笑走過去的時候,孫紅梅正端著碗轉過身來。
“新來的同志,你們還沒交糧。”她喝了一大口糊糊,嘴唇上沾了一圈玉米麵糊,拿袖子擦了一下,“這個月的糧食是上個月按人頭分的,你們沒趕上。老同志先吃,你們等會兒看看還有沒有剩的。”
李秀蘭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大隊那邊說了,新知青的糧要過兩天才撥下來。”
白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方文的脊背己經挺得筆首了,章笑笑看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在發抖。
“那就先吃自己的。”章笑笑轉身回了宿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袱,劉桂英給她帶的窩頭,前天晚上沒吃完的,還剩西個。
她把窩頭分給白蓮一個,白蓮接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謝謝儂”,然後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捏在手心裡沒動。
方文也從自己皮箱裡翻出那盒鐵盒餅乾。她開啟蓋子的時候手指在盒蓋上猶豫了一下,然後嘩啦一聲全打開了,放在桌上。
韓立軍從包袱裡摸出半根香腸,“火車上剩的,有點硬了,還能嚼。來來來,一人一口。”徐航從包裡拿出半包散裝餅乾放在桌上,沒說話,意思是誰想吃自己拿。
陸白也放了一個雜糧餅子,自己做的,賣相不好,邊緣有點焦了。他擱下餅子的時候沒看任何人,只是在桌角放穩了,然後退回去站著。
劉招娣站在旁邊,手裡什麼也沒拿。
她看著所有人把吃食放在桌上。白蓮的半個窩頭。方文的餅乾。韓立軍的半根香腸。徐航的散裝餅乾。
陸白那個黑乎乎的雜糧餅子。她的眼睛挨個掃過去,最後停在章笑笑手裡那個窩頭上。然後把手伸過來。
“給我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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