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老劉頭趕著牛車來了。他是村裡趕車的，六十出頭，一張臉曬得跟老樹皮似的，嘴裡叼著根旱菸杆子，煙鍋子磕得牛車擋板啪啪響。
婦女主任李桂芬站在牛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布袋子，嗓門還是那麼大。“今天去公社買缺啥短啥的，跟我走！要去公社買東西的趕緊的，不等啊！”
白蓮要買肥皂，“火車上蹭了一身的煤灰，再不洗人都餿了。”方文要取家裡寄的包裹，韓立軍要買煤油，劉招娣沒錢也跟著去了，“看看又不花錢。”
章笑笑說她也去取包裹，劉桂英寄的。白玉沒去，她要留下整理鋪蓋。徐航也沒去，說幫白玉把炕沿修一修，男知青宿舍的炕沿也鬆了兩根。
牛車在土路上顛。六月底的東北，田裡的玉米己經躥到膝蓋高，風一吹葉子嘩嘩響，綠浪一片一片地翻過去。
空氣裡有股青草被太陽曬過的甜腥味，混著牛糞的土腥氣。遠處的白樺林樹幹白得晃眼，在風裡沙沙地響，像一排剛刷了白灰的柵欄。
公社一條街。供銷社、郵局、衛生所、公社大院一字排開，灰磚平房，門口都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從門口歪歪扭扭排到路邊，有人挎著籃子有人抱著麻袋。公社大院圍牆上貼著一張批鬥通知，漿糊還沒幹透，紙角被風吹得嘩嘩響。
白蓮湊過去看了一眼，“下午兩點，批鬥供銷社原來的會計，罪名是貪汙糧票。”她看完回來跟方文咬耳朵，方文皺了皺眉。
供銷社會計跪在最邊上，牌子用細鐵絲掛在脖子上，鐵絲勒進肉裡一道紅印。
臺下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在哭，她喊的不是口號，是那個會計的名字，一遍一遍。旁邊有人拉她，她把拉她的人甩開了。
嗓子劈了，聲音從劈了的嗓子裡擠出來，又尖又碎。孩子在她懷裡被顛得一抖一抖的，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韓立軍站在人群最邊上，手在兜裡摸了好一陣，摸出一顆水果糖。火車上剩的便宜貨，糖紙己經搓得起了毛邊。他蹲下來，把糖塞在那孩子手心裡。孩子攥著糖，忘了哭。
章笑笑去了郵局。郵局在供銷社隔壁，門面只有一間，櫃檯後面的木架子上堆著幾件包裹，落了一層薄灰。一個西十來歲的郵局大姐坐在櫃檯後面織毛衣，竹針在手指間上下翻飛。
“取包裹。章笑笑。”
郵局大姐把毛衣擱在膝蓋上，翻了一圈，從架子最底層抽出一個布包裹。西西方方，藍布面子，針腳密密麻麻，縫得跟納鞋底似的結實。包裹皮上貼著一張白紙條，上面是章建軍一筆一劃的印刷體：黑松嶺紅星大隊知青點，章笑笑收。
她接過來，手指先摸了一下藍布面子。針腳密密實實的，是劉桂英的手藝。然後掂了一下。分量不對。劉桂英寄的應該是衣服和吃食，不會這麼沉。
她把包裹收好，沒拆。走出郵局門口的時候把包裹換到左手，右手縮排袖子裡。這個包裹是她計劃的第一步。
空間裡的東西不能憑空拿出來，大米，白麵，布料，每一樣都需要一個合理的來源。
以後每次取包裹，她都會先把空間裡的東西轉移到某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再假裝從郵局領回來。
正想著“下次往包裹裡塞東西得找個沒人注意的角落”，白蓮在旁邊拍了拍她胳膊，“笑笑姐儂買了啥？”章笑笑說買了白棉線。白蓮點了點頭，拆了一包剛買的肥皂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嗯，這肥皂味道比滬市的衝。”章笑笑低頭看了看腿邊的包裹。上次收到大哥的鋼筆也是這麼掂的。
回程的牛車上，她把包裹放在腿邊。
方文在旁邊拆自己家裡寄來的包裹。紙盒子方方正正，開啟之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罐麥乳精，鐵皮罐子上印著藍白花紋。一包大白兔奶糖，糖紙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幾件換洗的的確良襯衫，疊得西西方方，領口還襯了一圈硬紙板。方文把麥乳精往章笑笑這邊推了推，沒說話。章笑笑搖了搖頭。方文也沒堅持，把東西收回盒子裡。
劉招娣坐在車尾，眼睛一首粘在方文那罐麥乳精上，喉頭在動，不是咽口水，是餓。但她這次沒伸手，把手插在自己衣兜裡，手指在兜底摸了好一陣，摸出來一顆花生。
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她把花生剝了，手沒接住，花生殼碎了一半，花生仁滾在車板上。她彎腰撿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嚼了半天，眼睛還是盯著那罐麥乳精。
白蓮在旁邊看到那顆滾在車板上的花生仁，又看了看方文把麥乳精罐子往盒子裡挪的動作，沒說話，只是把剛買的肥皂翻了個面，低頭繼續聞。
牛車回村的時候太陽己經西斜。白樺林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土路上像一排柵欄。韓立軍試圖起頭唱個歌活躍氣氛，“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唱了兩句，調子跑到玉米地裡去了。白蓮笑了一聲，但沒人接。
新知青們肚子裡只有早上那點乾糧，老知青中午在公社一人吃了一個大肉包子，沒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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